康健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等久了吧？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他自然地问道，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仔细逡巡，想看出她上午是否真的“没事”。
肖允儿像是被他的声音惊扰，迅速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没等多久。今天下课……处理了一点社团的事儿，所以来晚了。趁热吃点面条，暖暖身子。”她避开了他的注视，低头搅拌着自己面前的面条，把碗里的牛肉夹到康健的碗中。
康健赶紧阻止，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阴影，心里跟明镜似的。社团活动？这个时间点，她负责的社团今天上午根本没有安排。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爱怜地、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温暖，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意和潮湿。
“头发有点潮，外面还在下雨吗？”肖允儿顺势问道，抬起眼，目光却像是探照灯一样，快速而仔细地从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手臂扫过，确认没有新的伤痕、淤青或任何不妥。当看到他除了神色略显疲惫，周身完好无损时，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嗯，小雨，不大。”康健收回手，笑了笑，拿起筷子挑着自己面前的面条。
“你早晨几点走的？怎么回来的？”肖允儿看似随意地问起，眼睛却盯着他。
康健往嘴里吃了一大口面，咽下去，才说：“五点多走的，我坐出租车回来的，我的车被送到4S店了。”
肖允儿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他：“送修？怎么了？”
“被撞了。”康健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下雨了”一样平常。
“撞了？！”肖允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一桌人侧目。她连忙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严不严重？你人没事吧？怎么撞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掩饰不住的关切和紧张。
康健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才道：“人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就是车右后方被撞凹了，灯也碎了一个。对方全责，已经走保险了。”他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解释，“在一条环湖公路上，下雨路滑，转弯的地方有点泥。一辆商务车转弯时没刹住车，蹭到我车了。”
他没有提自己提前去等，没有提自己刻意停车阻拦，更没有提车上那八个孩子和那位女园长。不是不信任肖允儿，而是那个关于梦境和预警的沉重秘密，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让她更担惊受怕的细节，他本能地选择了过滤和简化。他知道，透露得越多，她的担忧就会越具体，越难以释怀。
肖允儿静静地听着，手指慢慢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指尖微微泛白。她听得出他话语里的保留，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商务车”、“转弯”、“路滑”这些关键词。联想到他早上发来的“有事要办”和“无危险”，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惊险的画面——他预知了危险，然后独自一人去那个湿滑的弯道，用某种方式，很可能是用自己的车阻止了一场可能更严重的车祸。她的心揪了一下，为了那可能的惊险，也为了他此刻轻描淡写的态度。
但她什么也没追问。她知道康健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那些秘密像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他们之间。以前她会为此感到委屈、不安，甚至争吵。但经历了之前的几次，尤其是今早收到那条按约定发来的信息后，她开始尝试理解，或者说，强迫自己接受这种“知情有限”的状态。追问可能得不到答案，只会让他为难，也让自己更焦虑。
于是，她只是松了松捏紧筷子的手，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稳：“人没事就好。车坏了可以修。对方司机呢？也没事吧？”
“嗯，都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康健见她没有追问细节，心里也松了口气，同时又涌起一丝歉疚。他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一会面条该凉了，你多吃点肉。”说着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又夹到肖允儿的碗中。
“不用，你吃吧，你连早饭都没吃吧？”肖允儿看着康健大口吃饭的样子，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忍不住说：“你吃完赶紧回宿舍补个觉吧。下午还有课吗？”
“下午第一节有课，不过来得及。是有点困。”康健老实承认。凌晨的紧张，上午的奔波处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
“那也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肖允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你看你，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
康健抬头，对上她清澈眼眸里那份掩藏不住的疼惜，心头暖融融的，又沉甸甸的。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今天上午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是不是根本没心思上课，想告诉她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掩饰她的不安，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话到嘴边，看着食堂里零零散散的人，听着不远处收拾餐盘的哐当声，又觉得不是时候。
“允儿，”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出去吃点好的，或者，就在学校里走走？有些话……想和你说。”
肖允儿迎着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用这样正式中带着些许迟疑的语气约她“谈谈”。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可能是关于他那些秘密的有限透露，可能是关于两人之间因这些事而产生的微妙张力，也可能……是别的。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我晚上没事。”
“那说定了。”康健似乎也因为她的答应而轻松了一些，重新开始吃饭，速度更快了些，“我先赶紧吃完，回去眯二十分钟。”
“嗯。”肖允儿也低下头，放松心情，小口吃着眼前的午饭。
晚上康健开着肖允儿的车来到杭城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肖允儿用漏勺小心翼翼地从番茄锅里捞起一片肥牛，放到康健的油碟里。康健则习惯性地将烫好的毛肚夹给她。气氛比中午在食堂时轻松了许多，食物的热气和熟悉的流程似乎暂时熨帖了某些紧绷的情绪。
康健看着肖允儿低头认真吹凉毛肚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蒸汽中似乎沾上了细小的水珠。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冷却了他心头盘旋的话题所带来的热度。他原本并没有打算把今天早上的具体事情告诉肖允儿，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那些细节，无论是梦中的惨状，还是现实中的惊险，独自背负似乎是他默认的选项。他害怕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害怕看到她眼中更深的恐惧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