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的队伍消失在禹都的城门里,九子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五人继续向东,路越来越难走,不是路坏了,是热了。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有热气冒出,像蒸笼。空气扭曲着,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变形,像融化的蜡烛。
“怎么这么热?”李煜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这才走几步路,汗都流到脚后跟了。”
“不是天气热。”钱彬盯着监测仪,“前方有高温能量源。不是火,是……太阳。”
“太阳?”李煜抬头看天,“天上不是只有一个太阳吗?”
“本来只有一个。现在有十个。”
五人加快脚步。翻过一座山,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天空中,十个太阳。
不是轮流升起,是一起挂在天上。它们排成一排,从东到西,像十颗巨大的火球。大地被烤得龟裂,河床干涸,草木枯黄。远处的森林在冒烟,有些树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动物们四处逃窜,鸟从天上掉下来,鱼从水里翻着白肚皮浮上来。一只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浑身焦黑,跑了几步就倒下了。
“十日并出。”周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尧帝时的事。”
“尧帝?”
“尧。五帝之一。他在位时,天上突然多了九个太阳。大地干旱,百姓受苦。尧帝命后羿射日。”
“后羿?那个射太阳的?”
“对。”
李煜看着天上那十个太阳,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真的能射下来?”
“能。”周景山说,“但要用特殊的箭。而且——不是射死,是活捉。”
“活捉?”赵真真愣了一下,“太阳怎么活捉?”
“金乌不是太阳。”周景山指着天空,“它们是住在太阳里的神鸟。三足乌,通体金黄,羽毛如焰。每只金乌都有一颗核心——金乌之核,那是它们的能量来源。但金乌本身是活的,有血有肉,会生蛋,会孵化。”
李煜眼睛发光:“那活捉一只金乌,就能生小金乌?”
“能。但前提是你捉得住。”
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鹿皮短褂,背着一张巨弓。弓比他还高,弓弦是牛筋的,磨得发亮。他的手臂上全是肌肉,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大块肌肉,是长期拉弓磨出来的细长肌肉,像钢丝一样结实。
后羿。
他站在山坡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风吹过他的头发,露出坚毅的侧脸。他的眼睛眯着,但不是怕光,是在瞄准。他的呼吸很慢,很稳,像一潭死水。他的脚踩在岩石上,纹丝不动,像生了根。
“他在等什么?”赵真真问。
“等最好的时机。”周景山说,“太阳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移动。后羿要等它们排成一条线,一箭射两个。”
“一箭射两个?”李煜瞪大眼睛。
“一箭射九个。”
山坡上,后羿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箭不是普通的箭,箭头是黑色的,不是铁,是陨石——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比铁还硬,比钢还韧。箭杆是白色的,不是木头,是骨头——龙的骨头,取自东海龙王的珍藏。箭羽是金色的,不是羽毛,是金乌的羽毛——后羿年轻时射落过一只 stray 金乌,留下了它的羽毛。
他拉弓。
弓弦拉满,弓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呻吟。后羿的手臂在抖,不是害怕,是力量在肌肉里流动,像洪水在堤坝后面蓄积。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岩石上,瞬间蒸发。
第一箭。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白光,直冲云霄。白光穿过第一个太阳,穿过第二个太阳,穿过第三个太阳……一连穿过了九个。
九个太阳同时熄灭。
它们不是爆炸了,是熄灭了。像蜡烛被吹灭,光没了,热也没了。但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九团金色的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落向大地。
“金乌!”周景山喊道,“后羿射中了它们,但它们没死!快去接住!”
赵真真第一个冲出去。金羽弓在她手中变形——不是攻击形态,是接取形态。弓身拉长,弓弦变宽,像一张巨大的网。她跳到高处,将弓网对准落下的金乌。
第一只金乌落进网里。
它不大,像一只成年的大雁,通体金黄,羽毛如焰。它的眼睛是赤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火焰。它的三只脚在网里乱蹬,翅膀扑棱棱地扇,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别动!”赵真真按住它的脖子,“再动就把你烤了!”
金乌听不懂人话,但它感觉到了赵真真手里的温度——金羽弓的温度,和它自己的温度差不多。它不挣扎了,歪着头看着赵真真,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煜冲过来,看着网里的金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玩意儿……长得好奇怪。”
“三足乌。”钱彬蹲下来,用监测仪扫描金乌的身体,“体温一千二百摄氏度。羽毛耐高温,骨骼轻质,肌肉纤维含有高密度能量粒子。确实全身是宝。”
“羽毛能做什么?”赵真真问。
“防火材料。”钱彬说,“航天飞船的隔热层,消防员的防护服。”
“骨头呢?”
“轻质合金材料。比钛合金还轻,比碳纤维还硬。”
“肉呢?”
钱彬看了她一眼:“你想吃?”
“不想。就是问问。”
“肉含有高浓度能量,普通人吃了会烧穿内脏。但经过处理,可以做成能量补充剂。”
李煜咽了口唾沫:“那还是别吃了。”
第二只金乌落下来,第三只,第四只……赵真真用弓网接住了七只。另外两只被孙清婉的流波绫接住了,水蓝色的长绫裹住金乌,降温、安抚,金乌在水绫里安静下来,像婴儿在摇篮里。
九只金乌,全部活捉。
后羿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弓,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赵真真面前,看着她网里的金乌。
“你捉得住它们。”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它们不挣扎了。”赵真真说,“好像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
“它们感觉到了你的心。”后羿说,“你的心里没有杀意,只有保护。金乌能感觉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金乌的头。金乌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我以前射过一只金乌。”他说,“那只死了。它的羽毛被做成了箭羽,它的骨头被做成了箭杆,它的血被用来淬火。我用了三年。”
“你后悔吗?”赵真真问。
“后悔。”后羿说,“但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十日并出,大地干旱,百姓快死了。我必须射。但现在——”他看着网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金乌,“现在不用了。有你们在,它们能活。”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根弓弦,递给赵真真。
“这是用金乌筋做的弓弦。”他说,“比牛筋强十倍。你的弓,配得上它。”
赵真真接过弓弦。弓弦温热,泛着金色的光。
“谢谢。”
“不用谢。”后羿转身,朝山坡下走去,“你们帮了我,我帮你们。公平。”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赵真真低头看着网里的金乌。七只,活蹦乱跳,叽叽喳喳。
“它们吃什么?”李煜问。
“不知道。”钱彬说,“可能吃火。”
“那我们去哪找火?”
“你的火。”
李煜伸出右手,掌心燃起一团火焰。金乌们看到火,眼睛亮了,叽叽喳喳地叫得更欢了。一只最小的金乌从网里钻出来,跳到李煜手上,张嘴就啄。
“哎哟!它啄我!”
“它在吃你的火。”钱彬面无表情,“你的火焰温度一千二百度,刚好够它吃一口。”
“那它不会把我的手烧了?”
“不会。它的嘴能隔热。”
李煜看着那只小金乌啄着他的火焰,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笑了。
“还挺可爱的。”
钱彬拿出容器,对准天空。最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上飘下来,飘进容器里。
“金乌之核,收集完毕。”他说,“九颗。每颗都是活的金乌的核心能量。有了这些,就能做很多事。”
“什么事?”赵真真问。
“城市无线供电。”钱彬说,“金乌之核的能量是无限的。一只金乌,能给一座城市供电。九只金乌,能给半个华国供电。”
“还有呢?”
“还有——基因工程。金乌的dNA里含有永生密码。如果能解析出来,人类的寿命能延长几百年。”
李煜眼睛发光:“那我不是能活很久?”
“你先活过明天再说。”
“你闭嘴!”
赵真真把七只金乌装进特制的容器里——镇元子给的,用五庄观的灵木雕刻而成,能封印活物。容器不大,但里面空间很大,七只金乌在里面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
“它们会闷死吗?”赵真真问。
“不会。”钱彬说,“容器里有空气循环系统。还能模拟阳光。”
“那它们会生蛋吗?”
“会。但需要一公一母。”
赵真真看着容器里的七只金乌,分不清公母。
“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
钱彬推了擦眼镜:“我不知道。我不是鸟类学家。”
李煜凑过来:“我觉得那只最大的是公的。”
“为什么?”
“因为它最大。”
“你的判断依据和你的智商成反比。”
“你闭嘴!”
孙清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容器。水球飘到她身边,轻轻触碰容器壁。
“它们在说话。”她说。
“说什么?”赵真真问。
“说谢谢。”
赵真真笑了。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
演武场上,金翎在教林瞳如何用微观视觉分析能量结晶的结构。
“能量结晶不是固体。”金翎拿着一块紫色的结晶,“它是能量凝固后的形态。你看到它的内部结构,就能知道它的能量来源。”
林瞳接过结晶,眼睛里的金光流转。在她的微观视觉中,结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无数个细小的、旋转的能量粒子。
“它在转。”她说。
“在转?”
“对。每个粒子都在转。转得快的地方亮,转得慢的地方暗。”
金翎点了点头:“那是能量流动。转得快的地方,能量强。转得慢的地方,能量弱。”
“那强的地方会爆炸吗?”
“会。如果用外力刺激。”
林瞳小心翼翼地把结晶还给金翎。
药圃里,婴宁在教辛十四娘如何用花净化能量污染。
“花能吸收污染。”婴宁蹲在地上,指着一株白色的花,“你看,它的花瓣是白色的。正常应该是红色的。它在吸收污染。”
辛十四娘凑近看,花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紫光。
“它吸收了什么污染?”
“混沌之气。”婴宁说,“混沌之气本身不是污染,但太多就会变成污染。这株花在帮我们净化空气。”
辛十四娘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柔软,带着一丝凉意。
“它能净化多少?”
“一株花,能净化方圆一丈的空气。”
辛十四娘沉默了一下:“那我们要种很多。”
“已经在种了。”婴宁指着药圃的角落,“你看,那里有一片。”
藏经阁里,沈巍在整理书架。聂小倩飘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本书写的是后羿射日。”聂小倩说。
“你看完了?”
“看完了。后羿很厉害。”
“厉害在哪?”
“他一箭射了九个太阳。”聂小倩顿了顿,“但他也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他的妻子。嫦娥飞到了月亮上,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巍沉默了一下:“那他后悔吗?”
“不知道。”聂小倩说,“书上没写。”
沈巍继续整理书架。
后院,人参果树下,小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金乌,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三只脚的金色鸟。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金乌。”小竹说。
“你怎么知道金乌?”
“清风哥哥讲的。”小竹说,“他说后羿射日,射下来九只金乌。金乌住在太阳里,浑身是火。”
“那你画它干嘛?”
“想看看。”小竹说,“我没见过金乌。”
她继续画。画上的金乌越来越像——三只脚,金色的羽毛,眼睛像两团火。
“好了。”
画上的金乌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展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它活了!”明月惊叫。
金乌在院子里飞了一圈,然后落在人参果树上,歪着头看着树上的人参果。
人参果们吓得缩成一团,最小的那颗直接掉了下来,滚到小竹脚边,瑟瑟发抖。
“别怕。”小竹伸手接住它,“它不吃你。”
金乌歪着头看着小竹,然后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用嘴轻轻啄了啄她的头发。
“它喜欢我。”小竹笑了。
清风走过来:“小竹,你画的鸟越来越像真的了。”
“是笔好。”小竹举起竹笔。
“笔好,你的本事也好。”
小竹歪着头:“什么是本事?”
“就是你画画能变出东西的本事。”
“那不是本事。”小竹说,“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们画出来。”
清风没有反驳。
正殿里,镇元子坐在木案前,翻看着老陈带来的资料。老陈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在画画,画的是后羿射日。一个男人,站在山坡上,举着弓,射向天空。天空中有十个太阳,九个正在熄灭。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画。
“好看。”老陈说。
“这是后羿。”小禾说,“他射了九个太阳。”
“你怎么知道后羿?”
“清风哥哥讲的。”小禾说,“他讲了好多故事。后羿射日,嫦娥奔月。”
老陈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禾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我以后也要像后羿一样,做大事。”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会的。”他说。
镇元子合上资料,看着这对父女。
窗外,人参果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小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明月蹲在旁边看,清风站在后面看。金乌站在小竹肩上,歪着头看着月亮。最小的那颗人参果蜷在小竹手心里,已经睡着了。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