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灵宝天尊的殿门之后，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段路。脚下的石砖颜色又变了——从灵宝天尊那里暗青色的石面逐渐过渡成一种更浅的、像是被晨光浸过的浅灰色。空气里的气息也在缓慢地改变，旧纸页和墨香的气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开阔的、像是站在高处才能闻到的气息。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端着茶碗站在石壁前面，看到赵真真走出灵宝天尊殿门的那一刻。“三清齐聚了。”清风蹲在旁边：“……三清不是很少一起出现吗？”陈守拙：“很少。一般只在需要确认某件事的时候才会同时出现。”他喝了一口茶，“今天确实有事要确认。”
坡道走到底的时候，前方没有门，没有墙，只有一片宽敞的平台。平台比元始天尊那一片更大，边缘同样是翻涌的云海，但平台的形状更接近圆形。平台中央站着三个人。
太上老君站在偏右的位置，穿灰蓝色长袍，拂尘搭在臂弯里，正在低头看自己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像是刚踩到的时候感觉到它不平整，弯腰用手指沿着砖缝边缘压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影响后续的行走，然后直起身来收回手。元始天尊站在偏左的位置，穿深灰色长袍，两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平台边缘翻涌的云海上，像是在估算风速和云层移动的速度，没有转头看任何人，但也没有完全将注意力从现场抽离。灵宝天尊站在正中央的位置，穿月白色长袍，手边悬浮着一条极细的光线，从掌心延伸到面前，他正低头看着它，那道光线像是刚从某个位置被截断后重新接上的，边缘还留有一小段余烬般的微光。他伸出手指在那道光线边缘轻轻拨了一下，将它从银白色调为浅金色，确认它稳定之后，才让它自行消散。三人的站位刚好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各自面向一个方向，但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视线交汇，也没有事先商定的姿态，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下各自保持自己的位置。
赵真真在平台边缘站住了。秦锋从她身后走上来，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平台，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三清齐聚。这种情况很少见。应该是专门在等我们。”白冽走在最外侧，目光在平台的边缘扫了一圈：“平台边缘没有护栏，但风的方向是固定的，从北偏西方向吹过来，不会把人吹下去。目前观测到的风力不足以影响正常站立。”苏芮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平台边缘的地面上停了一下：“石板的温度比外面高两度左右。不是太阳晒的，是底下的热量在持续传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输送暖意，让这块地面的温度保持在一个恒定的范围。”林瞳走过来站在苏芮旁边：“纹路很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专门打磨过。而且打磨的时间不短，边缘已经形成了包浆。”钱运来小声说了一句：“三清……那三个老头子看起来关系一般。”小翠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小声点。那三个老头子能听见。”钱运来：“他们听到了会怎么样？”小翠：“会把你从平台上丢下去。”钱运来闭嘴了。
太上老君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赵真真，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的林小眠，然后目光落回赵真真身上：“你走完了三清境的三殿。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不是关于你，是关于你身后那个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声音在整个平台上都能被听清楚，像是被风推着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元始天尊侧过头来，看了林小眠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没有开口。灵宝天尊把手中的光线收拢进掌心，像是把一件已经确认完毕的物品收进柜子里放好：“他走到本座那里的时候，有一条线正在变亮。从深灰色变成了银灰色。但本座还在继续观察它的变化趋势。”赵真真侧过头去，林小眠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没有靠近她，但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落在平台中央那块空地上，像是在用视线沿着它的轮廓走了一圈，把它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太上老君把拂尘从臂弯里拿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试探了很多次。你现在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这一步只有你自己能走。”林小眠没有说话。秦锋站在赵真真右侧半步的位置，他侧过头看了林小眠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之前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你决定要走才走的。你没有一次是被推着走的。”林小眠的视线从平台地面移开了一瞬，落在秦锋身上，又落回地面，像是在打量那支队伍的规模。白冽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没有靠近：“站久了也不是坏事。站久了可以看清楚路在哪里。”
钱运来站在队伍后面，他看了林小眠好一会儿，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站了这么久，腿不麻吗？”这句话让林小眠的目光从地面抬了起来，像是没预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刻说这样的话。他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脚边的地面，但这一次他的脚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它还能动。林小眠动了半步。那半步让他从赵真真身后走到了她的侧面。他的肩膀微微收紧，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他站住了。平台上安静了几息。赵真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看着自己刚走过的地面，像是在确认那道痕迹是否还在。然后他抬起目光，看向平台中央那三个人所在的方向。他开口了：“……如果我走过去之后，发现走错了呢？”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那就再走回来。走回来之后，再走过去。直到你觉得走对为止。”
林小眠的脚又动了——这次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站到了平台中央那块空地的边缘。他站在边缘位置，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若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但后来不想做了……还有机会吗？”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有机会。”元始天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机会不是等来的——是你走过去拿的。”灵宝天尊站在正中央：“你刚才已经走了一步，那一步已经算数了。”林小眠的手在身侧停住。
赵真真往前走了一步，从他的侧面走到了他的正面。她没有挡在他前面，只是站在了他能看到的位置上：“你说过，你想试试对别人好。”林小眠抬起头看着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更轻：“……我记得。”赵真真没有催促。她站在那里，等着他把这句话从心里放到外面来。林小眠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太上老君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深灰色圆片，边缘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他把圆片放在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石面上：“拿着。以后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把它放在地面上，它会告诉你哪条路是已经有人走过的。”
林小眠伸出手去拿那枚圆片。他的手在触到圆片边缘的那一刻停住了——不是他自己要停的。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离圆片大约一指宽的位置，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呼吸节奏在一瞬间变得急促，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一下被截断的呼痛声。太上老君看着他的手：“系统在拦住你。它不想让你拿到那枚圆片。”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身体没有任何移动，只是站在原地观察。小星蹲在赵真真脚边，耳朵贴平了一瞬，然后又竖起来，它朝着林小眠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赵真真走近了一步，没有碰到他，但站在了能看到他脸的位置。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你在对抗系统？”赵真真问。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它在说……我碰不到……那枚圆片……”灵宝天尊站在正中央，低头看着他面前的因果线，那道银灰色的线正在剧烈地颤动：“他体内的系统正在释放残留的控制指令，想要阻止他完成这次主动获取的行为。但他本人的意愿仍在维持着那条线的稳定性，并没有因为系统的干扰而切断它。”太上老君在林小眠的呼吸声稍微平复了一点之后才再次开口：“你还想碰它吗？”林小眠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从那枚圆片上方的位置——往前移动了一指的距离。然后又是一指。他的指尖碰到了圆片的边缘。指尖触到圆片的瞬间，圆片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暖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然后在他掌心落定，恢复了原状。林小眠的呼吸骤然放缓了——像是刚才那阵对抗在一瞬间被切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圆片的那只手，然后缓缓地把它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最里层的衣袋里，紧贴着他自己的体温。
秦锋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位置，他一直保持着观察的姿势，直到林小眠的手指触到那枚圆片边缘，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他的执行能力正在恢复。从开始伸手到成功拿取物品所用的时间在缩短，动作的精度也在提高。”苏芮看着手里的仪器：“他身边的能量场已经稳定了。没有波动了。”钱运来站在队伍后面：“……他刚才那个样子，是系统在跟他抢身体？”小翠点了点头：“是系统的控制协议在试图阻止他。但是他赢了。”
太上老君看着林小眠把圆片收好，然后把拂尘搭回臂弯里：“他现在身上那道系统残留的外壳还没有完全脱落。但已经松动了。剩下的部分他会自己走完。”元始天尊站在偏左的位置，看着林小眠的侧影：“他会继续走的。因为已经尝到走过来的感觉了。”灵宝天尊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林小眠脚下的地面上——那道银灰色的线已经完全稳定了，像是一条被确认过的路，不需要再反复核对它的走向和长度了。
赵真真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走吧。前面还有路要走。”林小眠走过她身侧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停。小星蹲在赵真真脚边，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赵真真跟了上去，走在距离他大约一步的位置。秦锋收拾好笔记，白冽转过方向，苏芮收起仪器，钱运来跟上队伍，小翠和花姑子并肩走在一起，商离走在队伍末端。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吹向更远的地方。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把茶碗放在廊下的台面上：“他真的走进去了。”清风蹲在原地没有动：“那他接下来还会继续走吗？”陈守拙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会的。因为他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剩下的路他会自己走完。”赵真真和林小眠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通道两侧的岩壁逐渐退远，前方的光线开始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片浅灰色的区域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肤色。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一个终于确认了自己正在移动的人。
（第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