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青石镇的天还灰蒙蒙的。
镇口已经停了七八辆骡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压着一箱箱绸缎、药材、茶砖,还有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梁五穿着一身藏青棉袍,正拿册子点人。
“赵大,赵二,胡三,刘顺……”
点到最后,他抬头看了一圈,没瞧见昨日那个能把大箱子抱起来的小兄弟,心里正犯嘀咕,忽听旁边粥棚传来一道清亮声音。
“老板,再来三个馒头。”
梁五转头一看,云满正坐在长凳上,面前放着两个空碗,手里还捧着一个馒头。她吃饭很认真,腮帮子鼓起一点,眼睛却亮得像山溪里的石头。
粥棚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小兄弟,好胃口啊。”
云满咽下馒头,认真纠正:“不是好胃口,是你家馒头小。”
梁五脚下一顿。
他忽然觉得昨日自己说“管饱”两个字时,似乎太轻率了。
云满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包袱一背,刀一挂,精神十足地走过来:“梁管事,饭钱记你账上吗?”
梁五的胡子抖了一下:“你吃了多少?”
“粥两碗,馒头六个,咸菜一碟。”云满想了想,又补充,“咸菜不算饭。”
梁五沉默片刻,从袖里摸出几文钱递给粥棚老板,转头对云满道:“小兄弟,咱们这一路包的是早晚两餐饭。”
云满点头:“我知道。”
“包两餐的意思是,一日早晚各一餐。”
“我也知道。”
“不是从早吃到晚。”
云满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话里有什么区别。
梁五看她这副神情,心里没底,赶紧把册子合上:“罢了罢了,上路吧。”
商队里几个护卫都看了过来。
赵大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拎着长棍。他上下打量云满一眼,笑道:“梁管事,这小兄弟瞧着细胳膊细腿,真能护车?”
云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她常年在山上跑,身形并不粗壮,只是筋骨结实,动作利落。与赵大这种肩膀宽厚的护卫站在一处,确实不像一个行走江湖的打手,更像哪个村里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少年。
梁五还没开口,云满便问:“护车是护着它别跑吗?”
赵大愣了一下。
周围人哄笑。
胡三笑得最响:“车又没长腿,怎么跑?”
云满认真道:“山上的鹿也没翅膀,跑得照样快。”
众人笑得更厉害。
梁五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护车,就是防山匪、防贼人、防路上出事。”
云满恍然:“那简单。”
赵大来了兴致:“小兄弟口气不小。会使刀?”
云满拍了拍腰间乌鞘短刀:“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云满想了想:“看人。”
“看什么人?”
“看对方经不经打。”
赵大本是想逗她,听到这句倒笑不出来了。他在江湖上跑了十来年,见过许多初出茅庐吹牛的年轻人。可眼前这小兄弟说话时眼神清澈,神情坦荡,半点炫耀也无,仿佛只是在说“这馒头不够大”。
越是这样,越叫人摸不清底。
梁五怕他们一早便闹出事,忙道:“都别闲扯了。今日要赶到浮桥驿,迟了便没地方落脚。”
车队缓缓出镇。
云满第一次跟商队出远门,觉得什么都新鲜。
她看车轮碾过泥地,看骡子甩尾巴,看车夫吆喝牲口,还看梁五每隔一段路便摸一摸腰间钱袋,像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她跟在第三辆车旁,走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车夫:“这些箱子里都是吃的吗?”
车夫差点笑喷:“怎么可能?这是绸缎。”
“绸缎不能吃?”
“自然不能。”
云满顿时失望:“那一路拉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车夫乐道:“小兄弟,绸缎能换银子,有了银子就能买吃的。”
云满肃然起敬。
原来不是没用,是吃的还没变出来。
她又问:“那药材能吃吗?”
车夫想了想:“有些能,有些不能。”
“能吃的贵,还是不能吃的贵?”
车夫被问住了,挠着头看梁五。
梁五走在前头,听了半路,忍无可忍:“云小兄弟,你只管看路,别打听货。”
云满哦了一声,果然闭嘴看路。
她看路的方式与旁人不同。
赵大他们看的是前方有没有人影,路边有没有山匪埋伏,云满看的却是泥里新旧不一的车辙、草叶折断的方向、树枝上惊飞的鸟。
走到晌午,太阳升高,春寒退去些许,商队在路旁歇脚。
梁五让人分干粮。
每人两个饼,一碗水。
云满拿到饼,低头看了半晌。
梁五立刻警觉:“怎么了?”
云满道:“这也算饭?”
梁五道:“不算饭。路上赶时间,晌午发点干粮垫一垫,晚上到驿站再吃热的。”
云满看着掌心两个薄饼,觉得它们比师傅给的两个馒头还没有见识。
但她才刚下山,不好显得太挑剔,便点点头,一口一个吃了。
梁五刚转身,听见她问:“还有吗?”
梁五脚步僵住。
赵大没忍住笑,把自己还没吃的半个饼递过去:“小兄弟,给你。”
云满眼睛一亮,接过来:“谢谢。”
赵大摆摆手:“半个饼而已。”
云满想了想,从路边捡起一颗小石子,指尖一弹。
石子“嗖”地飞出去,打在数丈外一棵树上。下一瞬,一条藏在枝叶间的青蛇摔了下来,正落在赵大脚边。
赵大脸色刷地变了。
那蛇通体青灰,头呈三角,显然有毒。方才若再往前一步,咬的便是他的腿。
云满咽下饼,道:“还你半个饼的人情。”
赵大看着那条蛇,又看向她,喉结动了动:“你方才看见了?”
“嗯。”
“什么时候?”
“你笑我的时候。”
赵大:“……”
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笑很没有眼力。
梁五也看见了,脸色微变。他原本只当云满力气大,没想到她眼力也这样好。当下再不敢把她当寻常小少年,语气都客气了两分:“云小兄弟,后头路上还请多留心。”
云满点头:“好说,晚上有热饭。”
梁五:“……”
这孩子好像很好请,又好像很难养。
申时过后,路渐渐窄了。
两旁山林夹道,风穿过树梢,带着潮湿土腥味。骡车行得慢,车轮时不时陷进浅泥里,车夫们骂骂咧咧下去推。
云满本来走在车旁,见车轮卡住,便上前扶了一把。
只一把。
那辆装满绸缎的车便从泥坑里被她生生拽了出来。
骡子还没使劲,车夫也还没喊号子,车已经稳稳落回平路。
车夫张着嘴:“你、你这力气……”
云满拍了拍手上的泥:“山上柴捆比这个难拖。”
赵大在后面听见,默默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
胡三小声嘀咕:“这哪是细胳膊细腿,怕不是山精变的。”
云满耳朵尖,回头问:“山精是什么?能吃吗?”
胡三立刻闭嘴。
天色擦黑时,商队终于赶到浮桥驿。
驿站不大,前院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车马。梁五熟门熟路地去寻驿丞说话,车夫们卸货喂骡,护卫们轮流去洗手吃饭。
云满站在院门口,忽然停住。
赵大见她不动,问:“怎么了?”
云满看向驿站对面的茶棚。
茶棚已经快打烊了,棚下只坐着两个人。一个戴斗笠,一个穿灰衣,面前的茶没怎么动,脚边却搁着两个长条布包。
她看了片刻,道:“那两个人不像喝茶的。”
赵大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觉那二人寻常得很:“怎么不像?”
云满道:“喝茶的人会看茶,赶路的人会看路,等人的人才看门。”
赵大一怔。
那两人确实一直有意无意望着驿站门口。
梁五正好回来,听见这话,脸色微沉。他到底是老行商,立刻吩咐众人今夜警醒些,货车全挪到内院,护卫两人一班巡夜。
云满被排在后半夜。
她对此没有异议,只问:“晚饭能先吃吗?”
梁五这会儿已经很懂她了:“能,管够。”
云满放心了。
晚饭是糙米饭、炖萝卜、半盆咸肉。云满吃了三碗饭,又吃了一碗汤,终于觉得梁记商行比两个馒头可靠许多。
夜深后,驿站渐渐安静。
云满坐在屋檐下,抱着刀,听见风吹过院墙。骡子偶尔喷一声鼻息,车夫们睡得打鼾,赵大靠着柱子,眼皮直往下掉。
她却没有困意。
山里长大的人,最熟悉夜里的声音。
虫鸣、风声、叶动、兽走,各有各的轻重。可此刻驿站外的林子太静了,静得像有人把一整片黑暗按住了。
云满睁开眼。
院墙外,一点寒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她抬脚踢向赵大。
赵大被踢得险些从凳上摔下去,还没来得及喊疼,便见一支短箭擦着他方才坐的位置钉进柱子里。
箭尾嗡嗡作响。
云满已经拔刀。
她看着墙外黑影,眼睛亮得惊人。
“梁管事。”
屋里传来梁五惊慌的声音:“怎么了?”
云满握紧刀柄,慢吞吞道:“明早的饭,可能要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