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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日,他们在山北遇上一支收药材的商队。

商队姓宋,从南边收了二十多车黄芪、党参和干艾,要赶在月底前过榆沙关。前几日有两个脚夫吃坏肚子,正缺搬货的人。云满当着宋掌柜的面,将一只装满干药的木箱从泥里提上车,工钱当场便谈妥了。

她改名阿满,是临时雇来的哑巴力工。

谢临舟仍叫陈行之,自称病后返乡的账房先生。青砚则成了他远房侄子,平日端水拿药,也替商队跑腿。

真正跟上商队以前,谢临舟让三个人把假身份对了两遍。

陈行之原籍临州,父母已亡,回乡投靠叔父;阿满是半路雇来的哑巴力工,只认钱,不认亲;青砚最容易被问话,便要记住自己十五岁离乡,没见过临州老宅。

云满听完问:“我为什么是哑巴?”

“你不熟山外口音,也不会编话。”谢临舟道。

“我会说真的。”

“所以才更不能说。”

第一日吃晚饭时,宋掌柜果然问阿满从哪里来。云满低头扒饭,像完全没有听见。青砚赶紧替她比画两下,说这位阿满兄弟不只不会说话,耳朵也不大好。

云满抬头看他。

青砚被看得筷子一抖,谢临舟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她才重新低头。

那晚云满认真纠正青砚:“哑巴不是聋子。”

青砚连连点头:“下次不敢了。”

宋掌柜见谢临舟脸色不好,本来只肯让他坐空车,不想第二日清点货单时,旧账房将两车黄芪记重了三十斤,谢临舟一眼便看出平码写错一位。

宋掌柜拿算盘重算三遍,望他的眼神立刻变了:“陈先生从前在哪家柜上做事?”

“家中开过小铺。”谢临舟道,“后来败了。”

“什么铺?”

“香烛。”

云满正在旁边搬药箱,闻言看了他一眼。

商队走得慢,却有慢的好处。几十辆车一起进镇,车夫、脚夫和伙计足有四十多人,客栈掌柜不可能记住每一张脸。云满白日搬货,吃饭时坐在最外桌;谢临舟替宋掌柜核账,连住店名册都不用亲自去签。

这种安稳并不等于松懈。

每次投栈,云满先看后门、水井和马棚,再看院墙外有没有能落脚的树。谢临舟则把药筐放在自己能碰到的位置,夜里压在床脚。宋家伙计只当里面装着账房先生的换洗衣物,谁也不知道最底层夹板下藏着北仓原簿。

第十八日,商队在路旁茶棚歇脚,一个卖膏药的游医挨车问谁受过刀伤。云满正要起身,谢临舟先捂着胸口咳了起来,说自己是旧肺病,最怕膏药里的辛香。

游医嫌晦气,立刻离了两步。

等人走远,云满才道:“他手上没有药味。”

“虎口有弩弦磨痕。”谢临舟道。

两人都没有揭破。那人只看见商队里有个病账房,却没看见右肩伤口,也没找到背乌鞘短刀的护卫。午后商队分成两列绕过泥道时,他便失去了继续跟下去的理由。

第十九日,他们住进一间有正经床铺的客栈。

云满原本只想闭眼一会儿,醒来时天已全黑。谢临舟坐在门边守夜,右手仍抬不高,左手边摊着一本从宋掌柜那里借来的旧路程簿。

簿上记的不是机密,只是宋家药队常走的路:哪座驿站能换马,哪条河雨后会涨,鹿门县外有几处税卡,榆沙关西货道外十五里还有一座废弃砖窑。走商的人靠这些零碎记号避雨、修车,也防止错过宿头。

云满坐起来:“你怎么不睡?”

“烧已经退了。”谢临舟把她的短刀放到手边,“先前说过,等我不热了,换我守。”

云满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当真不烫,才看向那本路程簿:“傅成有消息?”

“没有。”

“那他送到的东西呢?”

“也不知道。”谢临舟道,“我们临时混入宋家药队,今日住哪间客栈,连自己都是入城后才知道。若这时恰好有人能托药铺或伙计把信送到门前,那封信反而最不能信。”

云满听懂了,没有再问。眼下没有消息,至少说明他们藏进药队这一步尚未被人摸准。

她下床检查门闩,又看过窗外马棚,回来便在门边坐下:“我睡过了。后半夜还是我守。”

谢临舟没有同她争,只把旧路程簿上几处关卡记牢,随后还给宋掌柜。

第二十二日,商队在鹿门县外遇到税卡。

拦路的差役说药材数目与路引不合,要逐车开箱。宋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二十多车药一旦全卸下来,至少耽误两日;更要命的是,查验台后还坐着个不穿官服的瘦脸男人,手边放着一叠过路人的形貌单子。

云满把头埋得很低,照旧用左肩扛箱。谢临舟却从税票上看出县印日期早于这道税卡设立之日,低声提醒宋掌柜,那几名差役收的是私税,不敢真把人带进县衙。

宋掌柜做了十几年行商,听到这一句便明白了。他不再求情,反而高声说要去县衙补验官印,又叫伙计把车往城门方向赶。

设卡的人果然不敢拦,只骂了几句便让出道路。

那名瘦脸男人却一直盯着谢临舟。

出城十里后,宋掌柜特意拿了两张饼过来:“陈先生不只会算账,还懂官印。”

谢临舟接过饼:“香烛铺常替衙门供祭烛,见过几回。”

宋掌柜半信半疑,到底没有再问。

第二十五日以后,云满开始发现有人沿途问过商队。

在井边打水时,客栈伙计会多看谢临舟右肩;进镇买饼时,摊贩会问她是不是左手用刀。她不再背乌鞘短刀,吃饭也改用右手。第一次夹豆子时,三粒掉了两粒,谢临舟看见了,将自己那碟蒸蛋推过去。

“这个不用夹。”他说。

云满用勺认真吃完。

第二十六日夜里,宋掌柜叫人清点路引。云满在柜台旁看见一张刚送到客栈的寻人单,上面连她曾用石子伤人都写了,却把她说成“二十上下、北地口音的瘦高少年”。

她没有北地口音,也不满二十。

对方掌握了她的习惯,却仍不知道她真正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是女子。谢临舟看过后,让她第二日故意在商队南侧露面,自己与青砚则跟北侧药车。若真有人盯梢,至少无法一眼确认三人仍在一起。

这办法让他们又平安走了两日,却也证明榆沙关前一定有人等。

第二十八日,商队抵达榆沙关。

城门外排着长队,守关兵丁除了查路引,还拿着一张新抄的形貌单子逐人比对。单子上不再只有“病书生”和“青衣小厮”,还添了一句:年轻护卫,身量高,惯用左手,力气异于常人。

宋掌柜的车队再往前十丈便轮到查验。

谢临舟只看了一眼,便道:“不能让宋家替我们担这条罪。”

他们借口去后车取药,悄悄离开队列。三人在车后短暂会合,约定若被冲散,便去宋家旧路程簿上记着的城西废砖窑碰头。

青砚换回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衣,从东门外的人群中露了一次脸,故意撞翻一只竹筐,又落下一张写有“陈行之”的旧药单。

守在查验台后的瘦脸男人立刻带人追了过去。

青砚没有往城外荒地跑,而是钻进牲口市。那里牛羊混杂,围栏四通八达。他绕过两排牛栏,脱下青衣塞进一辆即将出北门的草料车,露出里头早已套好的灰短褐,又抓泥抹花脸,抱起一捆干草混进搬料脚夫中。追兵循着草车上的青衣往北门去了,他则从牲口市西侧小门脱身。

另一边,云满扶着谢临舟混在卸货脚夫中,从西侧货道出了关。

西货道不查行人,却要逐车验货。云满趁两名仓丁抬药箱时故意松开绳结,干艾顿时散了一地。十几个脚夫一拥而上抢着收拾,她和谢临舟便借那一阵混乱穿过门洞。

守门人只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力工扶着病账房,没有看见形貌单上那柄最显眼的乌鞘短刀。

三人在城西十五里外的一座破窑会合时,天已经黑透。青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谢临舟第一句话便是:“宋掌柜他们放行了。”

谢临舟点头:“走西北。”

上京在东北,他们却必须先往相反方向走。

这一绕便是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