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河小宅时,已经过了丑时。
云满换过干衣,坐在灶边喝姜汤。青砚怕她受寒,又往汤里多加了一把姜,辣得她喝一口便皱一次眉。
谢临舟在书房铺好纸,等云满把整碗姜汤喝完,才让她按看见的顺序慢慢说。
云满闭上眼。
转运簿每页六行,左边日期,中间货数,右边是去向和一个小记号。她连旧猎屋墙上积灰的山路图都能看几眼记住,这几页账虽比山路细碎,也没有漏掉。
她说一行,谢临舟写一行。
腊月十七,北仓三千石出。
腊月二十三,槐山县旧盐仓换走新粮一千二百石,补入霉谷一千二百石,旧封签和空袋由江宁送北。
正月初二,三千只粮袋全部进入江宁东仓,官仓按“北仓新粮三千石”入账。
正月初五、初九、十二,剩余一千八百石新粮又分三批从水门运出,换入更旧的霉粮和空袋。
三批新粮去向均写“白票”,末尾落“丰”字。
谢临舟写完最后一笔,将纸放到灯下。
北仓底簿核验抄本、沈家交割回单核验抄件、江宁官仓账抄件和府衙赈粮册抄件也摆在旁边。
北仓底簿核验抄本由上京内值房与大理寺双重封押,每页都已对过仍留在京中的原本,是整条粮路唯一能够确定的起点:新粮三千石,足额出仓。
剩下三套账单独看,都做得很干净,放在一起却彼此冲突。
第一套是沈家交割回单:只认一千八百石好粮,称余下一千二百石到埠时已经霉坏,拒绝接收,把缺口推回北仓。
第二套是江宁官仓账:称三千石新粮全部入库,仓中实际却以霉粮充数,只在外层循环铺放少量好米。
第三套是府衙赈粮册:称两千七百石已经发给十二村三千余户,真正灾民却被从户册中抹掉,只能吃掺糠霉粥。
三套假账分别送往不同衙门、压在不同卷宗里。若没有北仓底簿核验抄本和云满记下的水三转运记录相互对照,寻常查账的人很难把它们同时翻出来比对。
而水三暗仓里的转运簿,恰好补上三套账中间缺失的一段。
青砚看着纸上数目:“也就是说,三千石新粮一粒都没有真正发到灾民手里?”
“至少大半没有。”谢临舟道,“一千二百石在槐山县旧盐仓被换走,剩余一千八百石到江宁后又从暗水门运出。官仓留下的是霉谷、空袋和轮流供人验看的几百石新粮。”
“新粮为什么记白票?”云满问。
谢临舟把她带回的半张盐票放到纸边:“红票是官盐引,账面可查;白票是私下拆分的盐额,不进官册。沈家将赈粮卖给粮商,或者直接运去别处抬价,再用所得银钱买盐、换私引。盐货出手后,现银进入东丰银号。”
“所以粮变成盐,盐又变成钱。”
“是。”
云满皱眉:“绕这么多圈,灾民还是没饭。”
谢临舟看着她:“他们绕的每一圈,都是为了让最后查账的人看不出钱从哪里来,也看不出粮去了哪里。”
“那就把圈拆开。”
“正在拆。”
谢临舟将证据按先后重新排好。
北仓底簿核验抄本能够证明,粮出仓时没有问题。
槐山县活口口供、沈字车扣和云满记下的转运内容相互印证,先把第一次换粮指向旧盐仓,要真正呈堂,还需取得车账、船账或经手人的正式证言。
官仓霉米、重复封签和不存在的三个仓号,证明官仓账物不符,并指向后院暗仓。
沈家船期与暗水门能够证明账外夜运存在,尚需与船账、白票对应,才能认定运走的就是新粮。
府衙假村名、重复指印和慈安棚真实人数足以证明赈粮册大面积造假,但每一笔实发数量仍要逐户核验。
如今还差两处。
一是沈家自己的船账原册。
二是东丰银号把白票洗成现银的账。
只要拿到其中一处真账,便能把沈家、官仓和府衙钉在同一条银路上。再往上查,才能知道是谁从京中替他们调官驿、改公文、截梅枝暗信。
云满看向那半截银针:“师姑呢?”
“也在这条线上。”谢临舟道,“水神既扣着她,又急着找旧堤病册,说明病册里记的不只是病人。”
按陈知微行医时的习惯,她多半会记下病人的姓名、原籍、病症和领粮情况。若那本病册还在,便可能证明一批被府衙宣称“已经返乡”的灾民仍活在旧堤,也能与他们实际领到的粮数相互核验。
这不是普通医案,是一份活人口供。
水牌不敢让它出现。
“水神是什么地方?”云满问。
“可能是水神庙,也可能是银路暗号。”谢临舟道,“江宁沿河有七座水神庙,贸然逐一搜查会惊动对方。东丰银号若替水牌放银,账上一定有对应名目。”
所以仍要先查银号。
云满不喜欢等。
但她知道陈知微还活着以后,反而比先前沉得住气。人活着,就有机会救,他们若急着闯庙,可能就会逼对方把人转走。
她问:“官仓的人今晚看见我了吗?”
“没有正面看见。”
“那明日还能进城?”
谢临舟看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东丰银号总要有人进去。”
“银号不是粮仓。那里进出都记名,账房也不收临时短工。”
云满想了想:“送饭呢?”
青砚忍不住道:“谁会随便让送饭的进账房?”
“糕点。”谢临舟忽然道。
两人都看向他。
“东丰银号每隔五日给各房伙计发点心,常从城南荣记糕点铺订货。”他翻出暗桩送来的商户记录,“荣记明日正好会送一批蟹酥和桃花酥进去。”
云满眼睛亮了一下。
谢临舟已经把荣记的送货时辰、银号后门和原路撤回的位置圈在纸上,转到她面前。
谢临舟道:“仍然只看不拿。先确认账房位置、守卫和送账时辰。若见到写有‘白票’‘水神’的册子,记住放在哪里。”
云满问:“若册子就在手边?”
“也不能拿。”
“若旁边没人?”
“不能拿。”
“若它自己掉进我怀里?”
谢临舟静静看她。
云满改口:“我尽量不让它掉。”
谢临舟按了按眉心,还是把桌上一只纸包推过去。
“桃花酥。”
云满打开闻了闻,笑着问道:“这是定金吗?”
“算是。”
她拿起一块,眉眼弯弯:“那包在我身上。”
窗外天色将明。
从他们抵达江宁到此刻,不过三日。官仓、沈船、旧盐仓和东丰银号已经被一条看不见的银线串起,陈知微的下落也第一次有了确切消息。
可谢临舟看着桌上那张仿写的转运簿,眼底没有半分松懈。
青砚收走笔墨去煎药,书房里只剩炭火偶尔轻响。云满吃到第二块蟹酥时,忽然把最小的一块留在盘边。
“这块不吃?”谢临舟问。
“留给你的。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便奖励给你。”
谢临舟原想说自己未必睡得着,对上她认真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他起身走到门边,云满还不放心地跟了两步。
“那你半个时辰后叫我。”
“好。”
“若有急报...”
“没事儿,真有急报肯定叫你。”
谢临舟顿了顿,竟真把案房和未完的卷都交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