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江宁第五日,天刚亮,暗桩送来三份抄件。
一份是东丰银号旧雇册。
一份是陈三安在城南的赁屋保结。
最后一份来自永安当铺,记着陈家近三个月典当的衣物和首饰。
青砚把纸铺开:“银号说陈三安盗走五十两柜银,三个月前已经逐出江宁。可他租的屋子还在,屋里却没人住。坊正说他妻子许氏和十四岁的女儿阿枣进了沈家染坊做工,吃住都在工棚。”
云满问:“偷了五十两,还要妻女替沈家做工?”
“银号给的说法是替夫抵债。”青砚点了点当票,“可许氏当掉冬衣和簪子,只换了三两七钱。若家里真藏着五十两,不会连孩子的夹袄都当。”
谢临舟翻到雇册末页。
陈三安在东丰银号做了十一年账房。前十年考评都是“谨慎”“无欠”“平码无误”,最后一个月突然连出三次差错,紧接着便被定为盗银。
“五十两不是小数。”谢临舟道,“银号既认定他盗银,为何不报官?”
青砚道:“雇册写着东家念旧,只逐人,不究官。”
云满道:“怕官府查。”
“也怕陈三安进了牢,还能见到别的人。”谢临舟把抄件合上,“逐出是假,扣在暗账里做事是真。他妻女住沈家工棚,是人质,也是对外解释。”
暗桩还查到一笔未结清的旧债。
陈三安两年前曾以个人签押替银号从汇成纸铺赊购一批内账纸,尚欠三贯二百文。纸铺换过东家,旧债一直压在柜底,昨夜才被翻出来。
谢临舟把债券递给青砚:“请纸铺东家把催账权让给一名外地账房,银子照价补他。”
青砚看向他:“公子要自己去?”
“这张债还挂在纸铺账上,是他们没抹干净的旧痕。”谢临舟道,“先确认陈三安是不是被扣在染坊,不指望他当场开口。”
云满伸手碰了一下他左臂。
谢临舟道:“不动手。”
“债券能逼监工让你见人,护院若动刀,可不会认那张纸。”
“所以你在外面。”
云满把手收回:“我先跟车。”
辰时前,她先照昨日的约定去了趟荣记。小六的脚踝还缠着布,人却已经坐在柜后点食盒。掌柜朝她摆摆手:“今日不用你顶,往后缺人再来。”
云满应下,没有多留。
巳时,昨日那辆沈家小车再次停到东丰银号后门。
云满没有守在银号门口。她换了件晒得发白的短褂,头顶一只破斗笠,挑着两筐刚从码头买来的青菜,在横水街东口等。
小车出来时,她正跟菜贩讲价。
车右后轮每转一圈,都会在湿泥上留下一个缺口。轮毂上那抹蓝靛还在,赶车人左脚踩车辕,右脚始终不落地。
云满挑起菜筐,走进另一条巷。
她没有跟在车后。
从横水街去城南有三条路。正街人多,沈家车若怕被看见,不会走;西边要过府衙牌楼,更不会走。剩下东边油坊巷,路窄,却能从布市后头直接绕到染坊。
她提前到了油坊巷口。
小车果然在半刻钟后出现。
赶车人在油坊门口下来,换上另一个灰衣人。布帘没有掀,车里的人也没有下。
云满站在卖菜妇人身后,等车过去才跟着人流转进布市。
第二处换人在旧布行后门。
灰衣人把缰绳交给穿沈家短褂的伙计,自己提着一只食盒离开。新伙计没有立刻走,先用泥水抹掉车尾底梁上的白鹭烙印,又盖上一层普通灰布。
车还是那辆车。
右后轮的缺口没有变。
第三处在城南药铺。
随车护院进去买了一包止咳药,出来时,车厢里传出压得很低的咳嗽。护院把药从帘缝塞进去,骂了一句:“到了染坊再死。”
云满在街对面买了一束晒干艾草。
她挑着两筐湿菜站到药铺檐下,菜叶上的泥水一路滴到门槛边。药铺伙计怕她弄脏进出的药篓,皱着眉让她挪开些。她顺势退到檐柱后,看见小车重新起步。
轮痕拐向沈家染坊。
她没有再贴近,只沿外墙绕了一圈。染坊后埠临一条黑水河,河水被蓝靛和皂角染得发暗。西北角另开一道小门,进出的女工都要在门房交木牌;南墙后露出两道屋脊和一截粗烟道,离后埠很近。院里如何分隔,隔着墙看不清。
午后,谢临舟仍沿用前两日压暗的面色和改过的眉形,又换成一身褐色长衫。
衣料不差,袖口却磨得发白,腰间挂着铁算盘和旧账袋。青砚抱着债券跟在后面,脸上点了几颗麻子。
云满看了青砚两眼。
青砚道:“别看了,是真麻子。”
“昨日没有。”
“墨点的。”
“很像。”
青砚刚要得意,云满又道:“像被油溅过。”
谢临舟接过债券:“你守后埠。半个时辰内我们没有出来,先看后门有没有人或东西送出,不要直接闯。”
云满道:“若护院押着你们从后门出来?”
“看清我们确实受制再动。”
“好。”
她答得干脆,转身便走。
染坊前门,监工看过汇成纸铺的旧债券,先骂陈三安惹事,又让人把谢临舟和青砚带进外账房。
“他早不是银号账房了。”监工道,“人也穷得只剩一条命。三贯钱,你们找他妻子慢慢扣。”
谢临舟把债券放平:“东家只认陈三安的签。见不到人,我便去坊正那里落一张查无此人的回单。”
监工盯着纸铺新盖的印,脸色变了变。
陈三安明面上已经离城。若坊正拿到回单,便会有人追问妻女为何仍替一个“离城的人”抵债。
“等着。”
监工出去片刻,两名护院把陈三安带进来。
他已经换下昨日那件灰长衫,穿着染坊粗衣,袖口沾蓝。左手食指果然少一截,腕上还有一圈被绳索磨出的旧伤。
监工没有出去,抱臂站在门边。
谢临舟只把债券推过去:“陈三安,汇成纸铺旧欠三贯二百文。今日清不了,便说个日子。”
陈三安没有碰债券:“认错人了。”
“债上有你的签,也记着当年替东丰银号赊纸的经手号。”谢临舟道,“若签是冒的,我带你去坊正面前验。验清以后,这笔债自然与你无关。”
监工的手从臂弯里放了下来。
陈三安看了他一眼,终于道:“签是我的。”
“何时清?”
“没有钱,也没有日子。”
谢临舟翻过债券:“东丰银号对外说,她们进染坊是替你抵五十两柜银。方才监工又让我从她们工钱里扣这三贯二百文。一份工钱,要抵两头债?”
陈三安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脸上却没有露出别的神色:“纸铺的债只算我身上,不关她们。”
话说得太快,连想都不必想。
监工从柜中取出三串钱,又补了二百文,重重搁在桌上:“染坊替他清。收钱,销账。”
青砚当面数过,一文不少。
谢临舟写下收讫,却没有立即起身:“外头都说陈账房从银号带走五十两。真有那笔银子,何至于让旁人替你还三贯钱?”
陈三安盯着桌上的钱,许久才道:“账上写我拿了,便当我拿了。”
“够了。”监工把收讫抽走,朝护院抬了抬手,“债已经清了,两位请。”
陈三安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谢临舟。
谢临舟和青砚走出前门时,两名护院已经把他带往南侧煮布房。
青砚压低声音:“花三贯二百文,只为不让我们去见坊正。”
“还不止。”谢临舟道,“陈三安每一句都在把妻女从自己身边撇开。不是不惦记,是不敢让监工看出他惦记。”
云满从后埠绕回来,手里还提着那束艾草。
“你们进去不久,后埠便送走两只封箱。一只往东,一只往西。”
青砚问:“没跟?”
“没有。”云满道,“陈三安还在里面,后埠又多了两个盯人的。”
她从那束艾草里捻出一小段湿麻,放到谢临舟手中。
“后门正对着南屋。门开时,我看见陈三安被押过院角,进了那间冒蒸汽的屋。”
她指了指南墙:“那间屋贴着外墙,侧窗和烟道都开在河埠这边。两个伙计出来给窗子钉了新横栓,烟道出口又塞着湿麻;后来还有两桶松油从后门抬进同一间屋。染坊本来就用油,我不能断定他们今夜会动手。”
谢临舟捻了捻湿麻:“可这三件事不该同时赶在我们走后。”
“直接救吗?”青砚问。
谢临舟看向染坊前门。
此时冲进去,监工一句“外人劫走盗银账房”,便能把陈三安从证人变成逃犯。其余六名工人也会被沈家说成同谋。
他把湿麻交还云满:“先按他们今夜会动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