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和阿枣都藏在车下,女工棚一清点便会少两人。
云满等护院走过晾布架,趁女工们也循声望向棚口,从女工棚东头的南檐翻身落地。垂落的湿布遮住她的身形,她贴到最大的染槽旁,偷偷抬脚踢开固定吊索的木楔。
吊着湿布的竹架猛地一斜,十几匹刚染好的蓝布全部滑入槽中。
槽水溅起半人高。
旁边工人惊叫:“布掉了!”
染槽边顿时乱成一片。护院顾不上点名,监工也从前院冲过来,喝令人先抢布。染坏一匹便是十几两银,谁都不敢让整槽货泡烂。
云满和女工一起拉绳,把最外面两匹布拖上来。她手上、脸上全溅了蓝靛,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急。
青砚趁乱把退货单塞到西门护院手中:“二十四匹已经点清,车再不走,官仓午前关门!”
护院只来得及用长杆往车顶扎两下。
杆头没入布,没有碰到假底下的人。
“走!”
车夫一甩缰绳,补货车出了西门。
云满没有立刻跟。
她又帮着从染槽里捞出三匹布,直到监工开始逐个盘问,才借口去外河洗手,从排水沟翻出染坊。
补货车没有直接去义庄。
它先按官仓旧单走了半条送货路,在一处废布栈停下。原来的车夫留在栈内,易容成车夫的暗桩接过缰绳。青砚打开车侧活板,许氏和阿枣从假底下钻出来,两个人身上都被闷出一层汗。
阿枣第一句话便问:“我爹呢?”
“要先换衣。”青砚道,“换完带你们去见。”
许氏却拉住女儿,朝着青砚道。
“有人在她身上撒了东西。”
云满刚从后巷赶到,闻言立刻停步:“在哪里?”
许氏指向阿枣的裙角:“装车前,管棚婆子拍过她一下。我以为是灰。”
云满蹲下闻了闻。
蓝靛味下压着一缕很淡的甜香。
“是香。”
谢临舟从布栈内出来:“祭香?”
“像,认不出是哪一种。”云满用湿帕擦过阿枣裙角,帕上留下浅褐色粉末,“先把这身衣裳换掉。”
青砚往门外看:“后面会不会有人跟着?”
“有两个,没进巷。”云满道。
谢临舟立刻改变路线:“许氏和阿枣换上原先备在布栈的女工衣裳,从北门跟菜车走。补货车继续往南。”
“义庄不能去了。”青砚说。
“她们先去城西药棚。把沾香的衣裳留下,入夜后再转义庄。”
许氏看着他:“我丈夫在义庄?”
谢临舟没有否认:“那里目前没有暴露,不能把追踪的人带过去。”
云满把沾香衣裳裹进一匹布里:“我随补货车。”
“我也去。”谢临舟道。
她看向他左臂。
“不动手。”他说,“得弄清是谁让他们跟来的。你负责拿人,我负责问。”
云满把短刀往腰后挪了挪:“那你记得站远些。”
补货车重新上路,继续向南。过两条巷后,车转入废陶场。跟踪的两人终于现身,一个贴墙走,一个从屋脊绕前堵路。
云满坐在车辕上,像是累得打瞌睡。
贴墙那人刚靠近车尾,她忽然反手扯住布。整匹蓝布从车上滑下,把人迎头盖住。
另一人从屋脊跃下,先看见的却是站在陶窑口的谢临舟。
他立即转向。
云满没有去追被布裹住的人,先掷出一截断陶片。陶片击中屋脊来人脚踝,那人落地一歪,袖中短刃还没出手,手腕已经被她踩住。
“说过站远些。”云满转头。
谢临舟退到陶窑阴影里:“这里已经够远。”
被布裹住的人割开布匹想逃,那名易容成车夫的暗桩扑上去,将他按倒。
两人被抓住后只顾挣扎。
云满和暗桩搜了他们的身,从脚下那人怀里摸出一只黑木船牌。
船牌正面刻“黑水乙四”,背面却写着赵二石、孙槐、鲁大庆三个姓名。谢临舟看过后,从袖中取出慈安棚活户抄册。
三个名字都在册上。
“船牌为什么刻灾民名字?”云满问。
“还不能确定。”谢临舟把船牌包进油纸,“但这三个名字此前都被官簿销成了返乡户。这块船牌,很可能是黑水船借灾民身份过卡的凭记。”
入夜后,许氏和阿枣才被送到义庄。
陈三安站在门内,看见妻女时,第一步迈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
许氏没有扑过去哭。
她先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说只是银号查旧账。”
陈三安低着头:“是我害了你们。”
“这话等出去以后再说。”
许氏把阿枣推到他面前:“先看看孩子。”
阿枣抱住父亲,哭声这才压不住。
云满退出门外,把门掩上一半。
屋内哭声渐渐停下。
陈三安一家出来时,阿枣已经把左边发簪取下。许氏拧开中间那片铜叶,从里面倒出半片指甲大小的银平码和一张折得极细的当票。
陈三安把银平码放到灯下。
“这是东丰银号内账房验秤用的平码,背面‘丰九’是我的账房号。另一半留在银号秤匣里,两片缺口可以合上。”
谢临舟没有接:“为何藏在孩子簪中?”
“银号说我盗银那日,我就知道他们要堵我的嘴。我把平码掰开,一半让许氏带出去。两片若能合上,便能证明‘丰九’确实是我的账房号。我经手过哪些账,也就有地方可查。”
许氏把当票推过去:“这是我当冬衣的票。他被押来见过我们一次,趁监工不注意,在背面添了几笔。”
当票背面有三组数字。
陈三安逐项指出:“不是银两,是白票拆账的次序。第一列进药材,第二列进堤木,第三列进水运损耗。每笔都拆成不足十两的小数,分给不同经手人,再于初七并回铁账。”
谢临舟问:“他们若把北仓粮折成白票,也会这样拆?”
“只要进东丰内账,都是这个拆法。”陈三安道,“票送到我手里时只剩银数,我按旧例拆进药材、堤木和水脚。哪张票对应哪批货,我不能作证。”
他用指尖点住最后一列:“昨夜他们逼我做的只是当日结算页。完整铁账按旧例初七核销,去处只记‘水神’。”
云满把黑水船牌放到桌上:“那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大夫?”
许氏脸色变了。
“四月初六夜,后库来过一个受伤的女大夫。”她道,“人没有昏,手被捆着。看守让她给烫伤女工止血。”
“停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后来有人把她从后库带走了。”
陈三安道:“银号有一笔‘女医药钱’,一直由黑水码头的人来领。我最后一次在账上见到这笔支领,是四日前。”
官仓断针能证明陈知微当夜仍活着。许氏见过的女医是不是她,银号里的药钱又是不是为她所支,眼下都不能确定。
但黑水船牌已经到手,这条线可以先查。
谢临舟将银平码、当票和黑水船牌分别包好,写下取得时辰和在场人。
“今夜不查‘水神’。”他说。
云满问:“先查黑水码头?”
“先核这三个名字,再盯黑水码头,找‘乙四’。至于‘水神’是什么、在哪里,等黑水这条线自己露出来。”
陈三安抬头:“我只在内账上见过‘乙四’。”
“是不是船号?”
“不知道。同一个‘乙四’,前后却用过不同的领款姓名。”
灯下那块黑木牌正面朝上。
“黑水乙四”四字,被水泡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