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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夜,七县第一轮查函已经发出十余日,盐巡司门房的七县回文收件簿仍一页未添。门房却先来报:临河有人抱着一只湿透的公文袋,点名求见谢临舟。

进门的是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年长者扶着门框喘气,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年轻些的那人满身河泥,胸前紧紧缚着一只公文袋,麻绳已经勒进湿衣。他一路没有让旁人经手,径直走到谢临舟案前,才解开胸前的麻绳。门吏随他进来,在旁展开交接簿。

“小人孙直,是临河县押运吏,拜见大人。”孙直躬身行礼,将湿透的文袋双手呈上,“小人三年前经手一趟北解粮,私下留了一张报损旧牒。今日本县清理旧库,焚卷单点名要烧这组文号,管库的孙计吏又从库中找出重填后的存牒。两张牒若一并烧了,当年亏空便再无对证,我等也难逃顶罪。小人斗胆请老驿卒引路,把两牒送来,求大人验明。孙计吏还在县里拖延焚卷,也求大人尽快发令封存旧库。”

谢临舟接过文袋,没有当场拆开:“先去换衣。人在内院候着。”他又让青砚去请验墨匠和比押书吏。

孙直随差役去了偏房。等两名验者到齐,门吏当众念过交接记录,谢临舟才拆开文袋。

袋中只有两张同年同月的北解交割牒。

两张纸大小相同,都盖临河县印,也都有押运吏孙直的花押。第一张写实发九百七十六石,沿途损二十三石,实交九百五十三石;第二张写实发一千石,路无损耗,实交一千石。

两张牒的公文号完全相同。

验墨匠先将两张湿牒分开铺上竹网,以素纸垫吸水汽,不擦也不烘;待墨迹不再洇散,才辨出第一张是临河县自造的粗边黄麻纸,第二张是江宁府统一发下的细纤蓝麻纸。比押书吏另取临河县无争议公文作样,分别核对县印与孙直花押。两人各自落下验记:纸料一黄一蓝,两张牒上的县印与花押均真。

待初验有了结果,孙直也已换过干衣,被带回舱房。

他看见两张牒,没有否认:“第一张是在县仓装车后填的。路上翻车,坏了二十三石,到了府里,承办说数字不整,北解总册没法结,让我在预盖印的空牒上重填一张。”

“为何同号?”

“府房承办叫我照旧号重填,说总册已经给这一号留了栏,若另开号便要重走验号。旧牒本该当场划废,那日他们又催得急,便叫我把旧的带回县里再销。”

“销了吗?”

孙直低头:“没敢。翻车是真的,若后来追亏空,我没有旧牒便说不清。”

谢临舟把两张牒放到灯下。第二张的“一千”并非一次写成。“千”字下有极淡刮痕,原先像写过“九百五十”。

“你先照实数填过,后来又刮改?”

“是。”

“谁让你改?”

“江宁府赈粮核驳房退下来的批条。韩顺把批条拿给我看,改成多少都写在上面。”

“批条是谁下的?”

“只盖了值房押记,小人不认得。”

孙直说,远县押粮到府,若数目与预定额不合,核驳房便先退批条。韩顺当时由江宁县户房临时抽到府里的复牒桌当值,负责验号、取出各县预盖印的空牒,再将批条交给计吏重填。新数入合册,旧牒退回本县焚毁;差额如何补,回县后才由当地另行摊派。

“所有空牒都这样用?”谢临舟问。

“不是。”孙直答得很快,“有时只是纸破、墨污,或途中真实损耗,要重誊。也有驳回后按实数重填的。小人不敢说每一张都是假的。”

云满问孙直:“你为什么今日才送?”

“县里听说江宁抓了人,恰在这时又收到焚卷单。我若再把旧牒藏下去,纸一烧,翻车的亏空便只剩我一个人能说。孙计吏也怕背上销卷的罪,才肯把新牒一同交出来。”

“焚卷单谁发的?”

“府里说是例行清霉卷。”

袋中还夹着那张焚卷单。落款是江宁府档房,日期却在收网之后。

青砚面色沉下来:“案子已经封门,他们还敢叫七县烧卷。”

谢临舟道,“先验发文底簿和递送时刻。”

孙直的初问到此为止。谢临舟命两名大理寺随行差役把他单独安置进盐巡司内院的证人房,前门、后窗各留一人值守,府县来人一概不得接触。两张牒仍留在竹网上阴干,焚卷单另装一袋。

谢临舟看着竹网上的两张同号牒:“空印违例,改数另查。按旧牒日期调修车账、渡口滞留簿和到仓复秤,再查足额牒多出的粮从哪里补。哪一头对不上,就从哪一头追经手人。”

青砚持调卷签去了江宁府档房,另一名书吏拿着焚卷单的抄件去查府衙门房底簿。约莫两刻钟后,青砚抱回公文号簿和收文簿,身后还跟着一名熟悉旧档的书手。

青砚先翻公文号簿,发现这组号码按理只发一张;再对收文簿,旁边却有一个极小的“复”字,墨色与正文不同。

“谁写的?”

旧书手认出是韩顺的手。

谢临舟道:“韩顺递过批条,也写过这个‘复’字。批条是谁发的,还要另查。”

再查当月,收文簿上同样标“复”的公文共有十七份。其中四份新旧数字在现存抄目中相同,十三份数字不同。除临河县这一号同时保住两牒,其余十六份有的只存新牒,有的只余驳稿,尚不能仅凭目录分出真伪。

查焚卷单的书吏随后回来。府衙门房底簿显示,此单是昨日午后由一名皂吏补登记,日期倒填在三日前。那名皂吏交单后没有回值房,住处也不见人。

谢临舟当即加发一道补充封存令。七县旧牒只准继续留在已经封好的当地库房,不准因江宁催查便自行装车启运;尚未完成目录的县,由邻府再派两名书吏逐页编号,当地与外来书吏共同签押。先前已经起程的目录和核验抄件照旧送来,今夜发现的焚卷单只制抄件随令分送,原件留在江宁另行封存。

发往临河县的封存令另加一条:由驻县的外府书吏先护住管库孙计吏,不许本县差役单独带问。

“为什么不全搬来?”云满问。

“路上最容易烧。”他说,“先让它们留在七处不同的库里。目录分路送,原件等需要时再点调。”

老驿卒换过干衣,也被留在门房内侧歇脚,今夜不再返程。云满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双手冻得发抖,捧了半晌才喝下第一口。

“这些东西很要紧?”他问。

“很要紧。”云满只说。

老驿卒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怕白翻一回船。”

天亮前,两张同号牒各装一匣,彼此不叠放。旧牒记录事故后的初报,新牒记录后来的改数;修车账和到仓簿尚未到,案卷便只记“数有矛盾,待核”。

谢临舟封下最后一枚骑缝印。

案卷目录上,书吏在同一文号下并列写明:旧牒实交九百五十三石,新牒实交一千石。两张都存,两张都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