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榨油坊里不能点大灯,只在几辆车下避着风放了小盏。昏黄的光贴着地面铺开,照亮半截车轮,又被交错的车辕切成一块一块。
护卫各守其位,前哨也已分赴三处驿馆。油坊门外没有马蹄声,墙角的枯藤偶尔刮过砖面,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云满站上废石磨,朝中车方向望去。
二十八辆车隔在她与谢临舟之间。卸掉车号以后,每一辆都长得差不多,人影从车缝中穿行,转眼便会被高大的车篷遮住。
她摸出腰间的竹哨,朝罗校尉示意是在试音,这才放到唇边。
一声短哨倏然穿过车阵。
声音不高,却尖而清楚。守在远处的护卫纷纷回头,停在中车旁的谢临舟也在第一时间循声望来。
云满从石磨上跃下,换到北墙的木桶后,又吹了一声。
谢临舟转过半个身,准确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听得见?”她走回来问。
“听得见。”
“分得出从哪里传来?”
“第一次在西南,第二次在北墙。”
云满满意地点头。
谢临舟从腰带内侧取出自己的竹哨:“声响会引人看你。”
“所以两短声只在要人救命时吹。一短声找方向,一长声报平安。若无事,当然不乱吹。”
“好。”
云满看着他手里的竹哨:“你会不会?”
谢临舟将哨口轻轻一转,吹出一声短音。
清亮的哨声从两人之间掠过,惊得屋檐下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进暮色。
云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谢大人学得很快。”
“不难。”
“我七岁第一次吹,响了半声便漏气。师父说我若指望它求援,等人听见,我大概已经自己爬回山门了。”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对着他的窗子吹。”
谢临舟沉默片刻:“师伯没有把哨子收走?”
“收了三次,我又削了三只。”
“难怪学会了。”
云满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转身去巡外圈,走出几步,嘴角仍微微弯着。
夜色彻底压下来。
数十里外,甲驿的窄门已经上闩。山风卷过门洞,灯笼在檐下左右摇摆,守门人缩着肩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丙驿门前,换岗的县兵提枪走过。整齐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又沿官道渐渐远去。
乙驿临河的后院却静得出奇。
水声从墙外一阵阵压来。空马厩的门板没有关严,被风推开半寸,又缓缓合上。墙根阴影里,一只靴子无声落地,随即是第二只。
那人把怀里的油瓶一只只放进草料槽。
此时的榨油坊中,云满刚巡完第二圈。
谢临舟坐在中车旁翻看三路名册。灯太暗,他将册页举得很近,左手握笔,右手仍缠着薄布。
“别看了。”云满从他手里抽走册子,“字又不会趁夜里逃跑。”
“还差两个人的告知时辰没有核。”
“罗校尉去核了。”
谢临舟看她一眼,把叠在身后的薄毯卷起来,垫在她右肩后,让她靠住车壁。
石阶本就不宽,两人衣袖挨在一起。
“你睡一会儿。”谢临舟道。
“你呢?”
“我等前哨。”
“那我也等。”
她试了试身后的薄毯,仍觉得硌得慌,索性往左一偏,将额头靠在他肩上。
谢临舟的身体微微一顿。
“借一会儿。”她闭着眼说,“你若难受便说。”
“不难受。”
“这一句听着很像假话。”
“是真的。”
云满没有再逗他。她白日巡了几遍车阵,呼吸很快便慢下来。谢临舟依旧坐得端正,只把左边肩膀放松了一些,好让她靠得稳。
青砚抱着一件披风走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本想递给公子,看见两人靠在一处,又默默把披风搭到云满膝上。
谢临舟抬眼。
青砚压低声音:“夜里凉。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去守北门。”
“是。”
青砚的背影消失在车阵后。
同一刻,乙驿后院的黑影拔开了油瓶塞。
一线油顺着草料槽流下,在泥地上蜿蜒开来。火折子刚亮,暗处骤然升起一盏风灯。
“什么人!”
铜锣声劈开河岸的寂静。
黑影将火折子往后一掷,翻过矮墙便逃。火星落进草料,空马厩猛地蹿起火光。两名暗哨没有追远,一人敲锣疏散驿卒,一人提水扑火。另一骑则从侧门冲出,直奔榨油坊报信。
火焰映上河面时,甲驿与丙驿仍旧安静。
半个时辰后,榨油坊北门的风灯亮起,随即被灯罩遮住。明灭两次,是外圈守卫传回来的灯号。
前哨回来了。
云满睁眼的一瞬,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她没有立即起身,先握住谢临舟的手腕,确认他就在身边。
谢临舟反手轻轻握了她一下,两人才同时站起。
前哨带着一身烟味穿过车阵,单膝落地:“乙驿后院起火。驿卒已被暗哨带出,无人受伤,放火者逃了。”
罗校尉立即取来粮草房名册。一路上真正碰过那只箱子的只有五个——粮草书吏、采买人、两名搬箱车把式,还有抄料小吏方庆。
“先把五人分押?”他问。
谢临舟摇头:“今晚不动。”
“若有人趁夜再递消息呢?”
“真递,便能看清他递给谁。”云满说。
谢临舟命人暗中多添两层岗,五名经手人仍做原来的事。
罗校尉把五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炭笔绕着那五行字重重一圈。纸外,是随队北上的百余人。
众人散去后,谢临舟才发现云满还握着他的手腕。
“已经平安了。”他说。
“我知道。”
“那怎么不松?”
云满的手指沿着他的腕骨往下滑了半寸,轻轻勾住他缠着薄布的小指:“方才睡着时没来得及问。我靠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腿麻不麻?”
谢临舟沉默了一下。
云满立刻笑了:“原来麻了。”
“只有一点。”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难得休息。”
“可你这样惯着我,我以后会得寸进尺。”
灯火落在两人相勾的小指上。谢临舟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可以。”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云满脸上的笑却慢慢静了下来。
夜风从墙头掠过,北门横绳轻轻动了一下。两人同时抬眼,确认只是风,又同时收回视线。
云满终于松开手,提灯绕粮草箱再走一圈。走到箱后,她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进去的干叶,灯光恰好扫过箱底。
两层木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
缝边粘着一点白色纸毛,旁边还有被薄物磨亮的浅痕。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把灯放低,随后喊来谢临舟。
谢临舟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望着那道细缝:“天亮验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