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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船顺水到莲花渡时,天色将明。

远处的山只显出一层青黑的影,河面浮着白雾,靠近渡口的地方却已经有了人声。

卖鱼的船一艘挨一艘泊在岸边,竹篓碰着船帮,活鱼在里头扑腾。送菜的挑夫踩着湿滑石阶往上走,扁担一压一颤,筐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岸上支了两口热锅,一口煮鱼汤,一口蒸麦饼,白气顺着晨雾往外散,鱼腥味里硬生生挤出一股香。

云满站在船头,先看见了人,随后闻见麦饼味,目光便不由自主往那口蒸锅上落。

青砚熬了一夜,眼下发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云护卫,咱们还没上岸。”

云满道:“我知道。”

“那你……”

“我只看看。”

谢临舟靠在船舱边,脸上的草汁和旧布都还在,烧了一夜,唇色淡得几乎没什么血色。他抬眼看了看那座饼摊,又看向云满:“若前头干净,买十个。”

云满立刻回头:“真的?”

“真的。”

她想了想,又把高兴压回去,认真道:“不能为了饼走正渡。”

谢临舟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我也没让你走。”

老船夫一直没回头,这时才用竹篙点了点水,哑声道:“正渡去不得。”

云满看向他。

老船夫仍盯着前头雾气:“往日这个时辰,河埠头只留一个收船钱的。今日多了四个挑鱼篓的生脸,鞋上没鱼鳞,裤脚也不湿。卖鱼的人不碰水,怪。”

青砚脸色一紧:“已经等在这里了?”

谢临舟看了一眼河岸:“南水门放信,比船快。”

莲花渡离槐山县有四十余里水路。窄船为避巡船又绕过两处河汊,走了大半夜;可若水牌的人沿岸设有快马,昨夜那枚木哨传出去时,莲花渡的埋伏仍会比他们先到。

老船夫压低斗笠:“小的只能送到下游芦苇荡。再往前,船是熟船,人却不是熟人,靠了正渡反而害了公子。”

谢临舟点头:“有劳。”

青砚仍有些不安:“老人家,您怎么确定正渡的人全换了?或许只是今日鱼货多,临时添了脚夫。”

老船夫用竹篙指向岸边第三根系船桩:“往日卯初,那根桩旁都坐着个瘸腿的邱老六,专收小船的过渡钱。今日人不见了,桩上的绳扣也全换了。莲渡船户怕涨水,向来打朝里的活扣,外人不懂,才会打这种朝外的死扣。那几个假脚夫不是临时添来搬鱼的,是昨夜便把渡口接过去了。”

谢临舟问:“邱老六呢?”

“不见人,也没见尸首。”老船夫声音更低,“可能先躲了,也可能已经被带走。小的没敢靠岸查。”

云满听见“没见尸首”,立刻道:“那就先算活着。”

老船夫回头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一路沉默抱刀的年轻护卫会这样说。谢临舟却只轻轻应了一声:“傅成若到了北岸,会找。”

他们眼下最不能做的,便是为查一个失踪的收船人,把三个人全送进正渡埋伏。先活着离开,才有余力回头找人。

老船夫不再说话,手中竹篙一转。窄船借着雾气贴向南岸,绕过两艘满载菱角的乌篷船,悄悄钻进下游大片枯黄芦苇。

船底擦过浅泥,发出极轻的一声沙响。

云满先跳下船。

水没过她半截靴面。她没有立刻回身,只站在齐腰深的芦苇间听了一会儿,才冲青砚抬手。

青砚抱着药包跳下来,险些踩进泥坑。云满一把拎住他后领,把人放到稍硬的泥地上,又回身去扶谢临舟。

谢临舟脚刚落地,伤处便像被牵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沉。

云满扶住他腰背:“你又要说能走?”

谢临舟停了一瞬:“我这次没说。”

“你脸上说了。”

谢临舟:“……”

云满把他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他往芦苇深处走。谢临舟比她高,靠得近时,呼吸带着未退的热,落在她耳侧。云满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人的烧比夜里还重了些。

三人离船十余步,老船夫便重新撑篙离开。他来时无声,走时也无声,窄船很快隐进白雾里。

云满回头看过一次。老船夫没有按来路折返,而是继续顺水往下,故意让岸上盯梢的人以为船还载着客。若有人只认船不认人,至少会被他再带出数里。

“他会不会有危险?”青砚问。

“船是本地熟船,他只要不靠岸,对方未必会立刻动他。”谢临舟道,“况且他从接人时便知道这一趟有风险。”

云满没有说话,只把老船夫消失的方向记在心里。她答应护的是谢临舟,却不喜欢有人因为替他们撑一夜船便无声无息地死在水上。等傅成接应,她要让人顺河找一次。

岸上是一片长满野草的缓坡,坡后有几棵歪斜的老柳。再往北,才是通往渡口的土路。

云满正要扶谢临舟往柳树后去,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细木哨。

两短,一长。

芦苇里的水鸟轰然惊起。

云满脚下一停,立刻按住谢临舟肩背,带着他一同伏低:“有人找过来了。”

青砚也跟着蹲下:“是不是刚才那几个挑鱼篓的?”

“不止。”云满侧耳听了片刻,“左边两个,坡上三个。后头还有人。”

青砚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看见船了?”

谢临舟望向方才窄船离开的方向:“未必。那声哨是在试。”

若芦苇荡里藏着自己人,听见暗号便会回应;若无人回应,也能惊起鸟雀,看出哪一片草木动得不对。

方才水鸟飞起时,云满已压着他们藏下,芦苇虽晃,却和别处看不出分别。

她将掌心贴在湿泥上,感受远处落脚传来的轻震。坡上三人分得很开,左侧两人则沿水边包抄,后头还有一个始终没动,像是在守退路。

一共六人。

真正下芦苇搜人的大概只有五个,留在高处的人负责放哨和传信。即使她能很快解决眼前几个,只要坡顶木哨一响,正渡埋伏的人仍会全部压过来。

所以这场不能拖,也不能让第一声哨传出去。

坡上传来有人踩过湿草的声音。

一个男人低声道:“没有回哨。”

另一个人道:“船家说三个人,一名病书生,一个圆脸小厮,还有个背刀的年轻护卫。正渡没见,必定在下游上的岸。分开搜。”

云满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不只收到南水门的信,连船上有几个人都知道。

老船夫从接到他们时起,恐怕便已被人看见。方才若真靠正渡,此刻短弩大概已经指到船舱里了。

谢临舟轻轻碰了碰她手腕,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

一道是河,一道是坡。

他又点了点坡后老柳,再点向东侧一片高过人头的芦苇。

云满看懂了。

东侧芦苇下有一条窄水沟,人从里头走会留下痕迹。他们故意往那里引人,再从柳树后绕到对方身后。

云满却摇了摇头,指向谢临舟,又在原地按了一下。

他烧得厉害,肩伤未愈,经不起踩水绕路。

谢临舟眉心微蹙。

云满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里,青砚守着你。”

“他守不住。”

青砚:“……”

虽是实话,也不必当面说得这样清楚。

云满想了想,把乌鞘短刀从腰间解下,递给青砚:“有人靠近,就挡一下。”

青砚抱住刀,神情更紧张了:“只挡一下?”

“第二下我就回来了。”

谢临舟看向她:“他们有弩。”

云满已经弯腰从泥里摸出两块扁石,在掌心掂了掂:“所以不能让他们排好。”

她把其中一块石头交给谢临舟,又从青砚衣摆上撕下一条窄布,缠住刀鞘会碰响的铜扣。青砚看着自己的破衣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在这时候心疼。

“若有人从水沟直接过来,你先扔石头,不要起身。”云满对谢临舟道。

谢临舟握住石子:“你方才还说让我留在原地。”

“扔石头不算乱动。”

“若他躲开?”

“那就让青砚挡第一下。”

青砚抱着刀,发现自己仍旧只值一下。

她又把谢临舟往低处按了按,确定枯草和芦苇能挡住他身形,才无声退入芦苇深处。

云满退开以前,又从水沟里抓起一把湿泥,抹掉自己回身时留下的半枚鞋印。随后,她压低芦苇,从另一侧无声绕向坡后。

谢临舟看不见她,只能听见风吹苇叶的细响。青砚抱着乌鞘短刀守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几息之后,坡上第一根枯草被人踩断。

埋伏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