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在江宁的落脚处,外头挂着寻常药材商的牌子。
门脸不大,柜台上摆着陈皮、甘草和几包受潮药材。后院却有暗室、临河水门和两条能通往隔壁染坊的窄道。院中住着四个人,明面上是掌柜、伙计和船工,实际都是大理寺早年安插在江宁的暗桩。
云满进门先看院墙、水门和两条窄道,确认每一处都能退人,才把短刀从腰间解下。
青砚替谢临舟重新清理伤口时,她就在一旁配药。刀口不深,也没有毒,只是一路淋雨,边缘已经发白。她换掉青砚手里那瓶止血散,重新敷药包扎,直到伤口不再渗血才去洗手。
厨房送来热汤和米饭。众人从午后奔波至今,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云满端起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动筷,只看着里间垂下的门帘。
片刻后,谢临舟换过干净衣裳出来,在桌边坐下,示意暗桩取来一只薄木匣。
匣中放着半张烧焦药方、一枚断针和一本春和药铺的旧出诊簿。
“这是我今日进药铺时找到的。”他说。
药铺虽被水牌占了,后院药柜却有一格被人从里侧封死。谢临舟进地窖前先拆开暗格,取出木匣,随后才被埋伏的人堵住。
云满抬头:“所以你不是只为了抓人?”
“不是。”
“还是不该进去。”
“是。”
谢临舟认错太快,云满反倒没话说了。
她拿起那枚断针。
针尾有一道很浅的云纹,是沈鹤闲做针时惯用的磨法。陈知微与他同门,用的也是同一种针。
半张药方表面写的是治湿疮的药,药名首字连起来却是另一句话:北粮足,南仓空。
出诊簿上,陈知微最后一次留下记录是在十八日前。
那日她去了城南慈安棚,给二十七名水患灾民看诊。回来后只在页角写了四个小字:沈船,子时。
第二日,春和药铺掌柜失踪,陈知微再没有回来。
云满问:“师姑去跟沈家的船了?”
“很可能。”谢临舟道,“沈家负责替官仓运粮。官面船单说,北粮进江宁后全部入城东官仓;母亲却写南仓空,说明她亲眼看见粮没有入仓,或者入仓后又被转走。”
“旧堤那些人呢?”
“府衙报册说水患灾民已经领粮返乡,所以慈安棚里的人大多没有正式户籍,也没有粮牌。”
云满想起信上那句“旧堤无户”:“账上没有人,就不用给饭?”
“在做账的人眼里,是。”
她皱了皱眉。
谢临舟将北仓封验数字、沈家船期和春和出诊簿并排放在桌上。
北仓三千石粮,于去年腊月十七离仓。
沈家报称正月初二接粮一千八百石,余下一千二百石因北仓霉损未收。
可谢临舟随密旨带来的北仓底簿核验抄本清楚写着,三千石皆是上一季秋粮,出仓时由三方验印,无一袋霉损。原本仍封存在上京内值房,抄本逐页验过印记,并有内值房和大理寺的骑缝封押。
粮不是少在北仓。
它是在北仓与江宁之间被换走的。
槐山县旧盐仓恰好卡在陆路转水路的位置,沈家黑漆箱与水牌又同时在那里出现。那座废仓,很可能不只藏人和弩机,也曾换过粮车的封签。
青砚听得脸都沉了:“一千二百石,够多少人吃?”
“若只熬粥,足够慈安棚所有灾民过一季。”谢临舟道。
屋里安静下来。
云满放下筷子:“先找粮,还是先找师姑?”
“一起找。”谢临舟指向出诊簿,“母亲是顺着粮走的。我们查清粮去了哪里,也就能知道她最后追到了哪里。”
这正是云满想要的答案。
她不愿谢临舟为了案子把母亲放到后头,也不愿为了找一个人便不管成百上千个正在挨饿的人。
两件事原本就是一件事。
谢临舟把江宁水路图铺到桌上,分别压住官仓、慈安棚、沈家船埠和城南旧堤四处。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北仓足额发粮,也能证明沈家回单虚报霉损。”他说,“却还不能证明一千二百石是谁在何处换走,更不能凭沈家船曾经运粮,便认定所有沈家船工都知情。”
云满用筷尾点了点槐山旧盐仓:“这里有沈字车。”
“是旁证。车可以借,铁扣也可以拆。还要找车号、装卸人、封签去向,或者换粮后的银路。”
“江宁官仓若真有三千石呢?”
“就需要逐袋验粮色、年份与封口。有人可能把陈粮装进旧袋,也可能只把新粮摆在最外层。”
云满将四处位置记住:“所以不只是数袋。”
“还要看袋里是什么粮、袋底压痕、仓门车辙,若碰到仓吏反复阻拦,不仅要记人还要把阻拦的位置记住。”
云满把筷子放回碗边:“知道了。”
谢临舟又道:“明日先查江宁官仓。”
“怎么查?”
“官仓今日贴了临时招工条,明日要翻晒一批受潮旧粮。沈家会派短工搬袋,府衙也会派仓吏验看。”
云满明白了:“我混进去。”
“只看,不动账册和封签。若有散落在袋外的粮,可以留三五粒作样,但不能为了取样破坏原处。”
她看了看桌上的蟹粉酥:“看见有用的呢?”
谢临舟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先记住,回来告诉我。”
“箱子太大,记不住怎么办?”
“也不能扛回来。”
云满有些遗憾。
谢临舟取出一张临时短工牌,上面写着“云山,北平码头人”。身份来路已经由暗桩补齐,官仓若只按雇工册粗查,不会出问题。
“还有,”他道,“从明日起,在外只叫我林先生。谢姓已经露过,陈行之也上过沿途关卡的名单,都不能再用。青砚在外只称我东家,谁也不要提大理寺。”
云满点头:“在外叫林先生。”
云满把短工牌收好:“记住了。”
谢临舟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很浅的笑:“有劳云护卫。”
云满看着那点笑,忽然问:“在外叫林先生,回到这座宅子也要叫吗?”
“不必。”
“那我还是叫谢临舟。”她道,“林先生没有谢临舟好听。”
按规矩,落脚处也不该随意叫真名。谢临舟却只停了停,没有纠正她:“没有外人在时,随你。”
云满满意地把短工牌揣好。谢临舟低头收水路图,唇边那点笑意也没有立刻敛去。
夜渐渐深了。
云满住在临河西厢,窗外便是水。她将沈字铁扣、乌沉木牌和那封未拆的信放在枕边,短刀横在手侧。
这是他们抵达江宁后的第一夜,也是云满下山后的第一百日夜。
河面偶尔有船灯划过,光从窗纸上一闪便消失。
陈知微在十八日前从这座城里失踪。
而明日,他们将从她留下的最后四个字开始,走进江宁官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