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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江宁第十一日,五月初四。

沈府门前从午后便停满车马。

周账房抱着瑞康行的礼盒,进门前还在擦汗。

“两位记住,问药价就答药价,其他都别碰。宴散以后,你们替我向赌坊说三日。”

谢临舟换了旧青衫,面上用药汁压暗一层,眉形也改粗了些,唇边贴着一圈稀疏短须,望去像个久病的中年账房:“只延期,不替你认债。”

“知道,知道。”

云满作账房随员打扮,发束得利落,手里抱一册药单。门房果然查了请帖,又问随员姓名。周账房报出昨日刚填的“满七”,门房只在名单上划了一笔。

三人被领到西偏厅。

沈家寿宴分三处。正厅坐官绅,东厅坐亲眷,西厅则是盐商、药商和水运行东。来客送的不是贵重古玩,便是来年买卖的价单。

瑞康行的位置靠后,正方便看人。

沈怀礼五十出头,身量不高,笑起来眼尾堆着细纹。每桌敬酒,他都能叫出商号和掌柜姓氏。

轮到瑞康行时,周账房先递上礼单。

“少东家染了风寒,实在不能来。特备辽参两斤,祝沈老爷松鹤长春。”

沈怀礼扫了一眼礼单:“去年北路封雪,瑞康行的辽参可是涨了三成。”

云满答道:“回沈老爷话,去年货少,最高涨到每斤九两六钱。今年车路已通,寻常货降到八两九钱。这一批专挑作礼盒,品相齐整,每斤另加三钱,按九两二钱算。”

沈怀礼看向她:“那三两参值多少银子?”

“一两七钱二分半。送礼不拆零,账上记一两七钱三分。”

“算盘打得快。”

“药铺少半钱也要对。”

沈怀礼笑了笑,目光转向谢临舟:“这位也是瑞康行的人?”

“回沈老爷话,替东家核水脚。”谢临舟递出一张药材运价单,“沈府去年走北路的甘草,账上水脚比今年高。东家让我来问,是否因怀县改道。”

“北路药材不经怀县。”

“是我记错。应是北仓粮船腊月二十一在怀县改的水路,所以挤了药船。”

沈怀礼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北仓粮船的事,也能拿来核沈家的账?”他笑意未减,“年轻人,打听得太细,不是好事。”

“沈老爷教训得是。”谢临舟收起运价单。

周账房脸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沈怀礼看了谢临舟片刻,转身前朝身后的灰衣管事看了一眼。管事会意,悄然退出偏厅。

旁桌有人招呼敬酒,沈怀礼被请了过去。

云满没有看谢临舟,只若无其事地翻开药单:“白芷半斤,三钱六分。”

“记上。”谢临舟低头落笔。

旁桌有人朝这边看来,只当他们方才一直在核药材运价。

北仓粮船改道并不见于码头公账。沈怀礼没有追问是哪一条船,反而径直警告谢临舟,又遣走管事。这不能证明他经手了赈粮,却足以说明他认得谢临舟问的是哪一笔。

酒过两巡,西偏厅开始核来年货单。

水运行东一席坐着个戴碧玉扳指的男人。有人持壶敬酒,他用左手按住杯沿,袖口滑下一截,露出少了半截的小指;开口推辞时,又带出赣东尾音。断指和口音都与岑安所说相合。云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沈家药房管事叫周账房去小账厅看样,云满随他一道进去。谢临舟则留在席间,继续听水运商谈船价。

小账厅里摆着三张长案。

药材、布匹、香料各占一案。十几个伙计来回送单,桌角另放一本烫金礼簿,谁送了什么、折价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满只看药单。

管事故意把白芷的斤两报错,她当场拨回算盘:“十二斤四两,不是十二斤十四两。差十两,按今日价多出四钱五分。”

周账房赶紧道:“满七新来,不懂规矩。”

“账不懂规矩,只认数。”云满说。

药房管事没有恼,反将另一叠旧单推给她:“那便把去年欠账也算了。”

云满坐下核单。

半个时辰后,方才退出偏厅的灰衣管事从后门进来,怀里夹着一本薄簿和一张折起的纸。

他走到药房管事身边:“初七销旧册,药房这一项还没押字。”

药房管事接过折纸,就在云满对面展开下半截,在其中一行后面签了名。云满没有刻意抬头,只在递还旧单时看清相邻的两项——旧堤医册,鹤函旧样。最下方用朱笔写着“初七”。

灰衣管事随即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那本薄簿则被他递给等在布匹案旁的银号来客。银号来客没有当场翻看,只在接手时露出书口一角,上面画着一只白鹭,随即便把簿册收进了衣袖。

整场交接不过几息。云满仍坐在原处核账,只记住了两项名目、一个日期和那枚白鹭记号。

宴散时已近二更。

周账房领着云满和谢临舟离开沈府,直接回了瑞康行。前堂已经落板,他用钥匙开了侧门,将两人带进后账房,又从小炉上提来茶壶,取出一包蟹酥,这才从里面落闩。

周账房一屁股坐下:“你们不是来核药单的。到底是什么人,真是来查沈家的?”

“你今日只替瑞康行送礼、核药单。”谢临舟把延期文书推给他,“其余一概没看见。三日后,赌坊按原债找你。”

“我若说出去呢?”

云满将一枚算错的药单放在他面前:“你替沈家多报了七笔药价,少说有六两。沈家若知道,不会先问你看见了什么。”

周账房脸色发白:“这账不是我吞的,是管事让我平!”

“所以你最好回去把账补清。”谢临舟道,“我们不拿它告你,也不替你遮一辈子。”

周账房将延期文书折好收进袖中,沉默片刻才道:“满七这个名字,往后别用了。沈管事方才让门房抄了你们的衣着。”

“为何告诉我们?”

“我只欠赌债,不想欠人命。”

周账房起身替两人打开侧门。云满和谢临舟出去后,他又从里面落了闩。

走出一条街,云满在一处背风的屋檐下停住:“你在宴上咳了两次。”

“酒气呛的。”

她扣住他的手腕诊了片刻。脉象平稳,也没有发热,这才松开。

“下次不舒服,先告诉我。”

“原想等你把账查完,免得你分心。”

“回来的路上能说。”

谢临舟顿了一下:“是我没说。下次不会了。”

回到临河小宅,两人关好院门,才把各自在沈府所得的线索摆到一处。

“沈怀礼认出了我问的那条粮路。”谢临舟道。

云满接道:“焚单只露出下半截。我看清两项:旧堤医册,鹤函旧样。日期是初七。灰衣管事还交给银号来客一本薄簿,书口画着白鹭,对方没有当场打开。”

“医册和鹤函同日销毁,白鹭簿又进了银号。”谢临舟道,“只能算三条待查的线,不能算证据。”

“我没有碰沈家的纸。”

“是不该碰。”谢临舟点头,“明日从盐票和银号外账往回核。”

窗外,初四的月光落在临河小宅的院墙上。离焚单所写的初七,只剩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