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戌时过半,蓝签另行封存,旧袋整捆留铺续封。许保失踪的查签也由快马分送四门与各处驿铺。
吴有德被重新带回案房。两名差役松开手,他把被抓皱的袖口理了两遍;再抬起头时,肩背仍挺得笔直。
“方才不是已经问过了?”
谢临舟翻开上一轮笔录,没有接他的话。
“这捆旧袋从哪里来的?”谢临舟问。
“铺里收粮,袋子进进出出,我记不清。”
谢临舟将笔录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指尖停在“三年前”三个字旁。
“你方才说它三年前就堆在阁楼。”
吴有德瞥了一眼纸面:“约莫是三年前,也可能四年前。”
“谁收的?”
吴有德把目光移开:“旧袋进铺又不单立账,谁还能记得。”
谢临舟没有追问。他抬了抬手,书吏将三间铺的入货簿一字排开,逐一翻到“袋随粮入”那页。
“三笔都是许保落的账。”谢临舟道。
吴有德的目光从第一本移到第三本,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他随即按住刚刚理平的袖口。
“三间铺的账都由他经手?”
吴有德慢慢松开袖口,将手垂回身侧。他抬眼迎着谢临舟的目光,仍没开口。
谢临舟看了他片刻,将三本账簿依次合上:“带回西室。”
他又叫来三路搜铺的领队,先点西街铺一路:“回去查三年前那笔‘袋随粮入’。吴有德人在这里,核清那批货是否经了他的手。”
谢临舟又看向另外两路:“先查如今仍在铺中的老伙计、老管事。三年前同日那笔入货,接车、点袋、入库实际经了谁的手。查到人,立即带回。分开走,路上不许碰面。”
三路人当即出门。西街一路回铺核验吴有德是否经手过那批货;另外两路各带差役前去查找实际经手人。
戌末,三路先后回来。西街铺查明吴有德三年前已经任掌柜,也经手收货;另一铺带回一名老管事。最后一队从第三间铺带回老伙计刘成——他在沈家做了十余年,三年前三间铺的大宗入货都由他带人卸车点袋。
老管事由东廊带入东室,刘成由后门带进后院值房;吴有德仍押在西室。两边房门先后落闩时,他隔门问了一句:“又带了谁?”门外的差役没有应声。
谢临舟没有让三室同时开问。他让三名书吏各持一份空白笔录候在门外,自己先带负责西室的书吏去问吴有德。
“三年前那笔粮从哪里来?”
吴有德坐在桌后,手掌平放在膝上:“乡下人天黑送来的。”
“哪个乡?”
“隔了三年,记不清。”
“谁送来的?”
“铺里每日都有人送粮,我不能个个认得。”
“从哪座城门进?”
吴有德绷着下颌:“这该问送货的人。”
谢临舟没有再问。书吏将四句答话逐一念回,吴有德只认了第一句,余下都按“不记得”落笔。
西室问完,谢临舟出门,带第二名书吏转入东室。老管事答得也不多。问粮从哪里来,他说:“乡下人天黑送来的。”问从哪座城门进,他答南门;再问车数、送货人和点袋伙计,他一概摇头。
东室问完,谢临舟又穿过中案,带最后一名书吏进了后院值房。刘成原本坐在墙边,见他进来,忙站起身。谢临舟在桌前落座,抬手示意他坐回去。
“三年前那笔粮从哪里来?”
“乡下人天黑送来的。”
“哪座城门?”
“南门。”
谢临舟看着他:“东室说是东门。”
刘成猛地抬头:“他胡说。那晚明明...”
话到一半,他咬住了牙。
谢临舟将东门簿推到他面前:“那晚如何?”
刘成盯着册页,没有伸手:“三年前的事,我不记得。”
“六月初八,二十八辆重车从东门入城。三日后,三间铺各入粮十八石。”谢临舟又放下一张核查笔录,“你三年前管卸货点袋。”
“管点袋,也不是每一车都经我的手。”
“你方才说‘那晚明明’。”谢临舟道,“所以那晚你在。”
刘成将手缩回袖中,没有出声。
“在哪里接的车?”
屋里静了许久。刘成盯着脚边的砖缝,终于道:“东门外。”
“二十八辆车初八进城,三间铺十一日才落入货账。”谢临舟将两处日期压在他面前,“中间三日,粮在哪里?”
“铺里哪日落账,是账房的事。”
谢临舟道:“吴有德已经认了。那批粮不是乡下收的,是沈家自己的车转进铺的。”
刘成的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他抬眼道:“他连旧仓都没去,凭什么认?”
谢临舟停了一下:“哪座旧仓?”
刘成手指一僵,再没有出声。
“你在东门外接车。车初八进城,粮十一日入铺。”谢临舟的指尖从一个日期移到另一个日期,“这三日,粮在哪座仓?”
书吏的笔悬在纸上。谢临舟没有催。
半晌,刘成才道:“白鹭旧仓。粮从那里拨下来,我只管点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后院值房的门始终关着,问话声没有传到前廊。书吏收好新笔录,送到中案。谢临舟看过以后,命差役继续守住刘成,自己穿过东廊,回到吴有德所在的西室。
他将笔录扣在桌上:“刘成已经招了。东门外接车,白鹭旧仓拨粮,连谁让他去的也交代清楚了。”
吴有德盯着那份笔录,按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他胡说。”
“哪一句是假的?”
吴有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谢临舟,落到紧闭的房门上。
吴有德骤然起身,凳脚重重擦过地面。他抢到门边,一肩撞开半扇门:“刘成!”
他隔门吼得整条东廊都能听见:“你一家老小吃的是谁家的饭,你想清楚再说!”
后院的凳子猛地翻倒,木响清清楚楚。
云满几步冲到西室门前,一把推回刚撞开半扇的门。吴有德肩膀抵在门后,还要往外挣,被她反手压到桌沿上。
“你再喊一个字试试。”
“怎么,我提醒自家伙计也犯法?”吴有德脸贴着桌面,仍在笑,“你们不是最讲证据吗?哪条律法不许我问他还认不认东家?”
“这一句就够记你一笔妨碍问证。”
谢临舟走到门口:“云满,松手。”
她没有立刻动。
后院已经没了声音。好不容易松开的口,被这一嗓子重新封死了。
“他在威胁证人。”云满道。
“所以记下威胁,另押别处。”
“刘成已经开了口。把他们带到一处,当面问清。”
“不能对质。”谢临舟打断她,“刘成刚受过威胁,此时无论改口还是咬死,都会掺进惧意。让他们见面,只会毁掉先前分押问出的那一句。”
云满转过脸:“那就眼看着他缩回去?”
“他方才说过什么,书吏已经记下。把供词和这一声威胁分开落笔。”谢临舟道,“三间铺为何都说‘乡下人天黑送来’,从账房和经手人往回查。”
吴有德趴在桌边,低低嗤了一声。
云满手背的筋绷了片刻,终于松开。她叫来两名差役,把吴有德押去最远的北厢,又亲自站到后院门外。让书吏把摔碎的茶盏、隔门威胁的原话与在场人逐一记下。
一刻钟后,刘成仍不肯再说白鹭旧仓,书吏把笔录逐句读给他听,他没有改口,只抖着手按了指印。
三份笔录送回中案。谢临舟圈出开头相同的那句话,又在刘成改口、吴有德威胁处各标时刻,随后将三本入货簿并排放到旁边。三处“袋随粮入”的落款都是许保。
“先查他的家人和常去之处。再查三日前谁见过他,最后一次见面在何处。”谢临舟将三本入货簿压在许保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