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榆树沟回省城的第七天。
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阳光穿过高高的玻璃窗,落在暗红色的旁听席上。
陈守拙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纯黑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两手压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孙红梅坐在他右边。
她穿着素色暗花旗袍,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从进门到现在,她没问过一句,只挨着陈守拙坐着。
前方,被告席。
韩先宽剃了平头,穿着看守所发的蓝白候审服,脑袋一直耷拉着。
“先生”站在旁边。
他身上也是候审服,只在外头套了件灰夹克。头发全白,眼袋垂在颧骨下方,嘴唇干得起皮。
当年那个背着手走过省检察院长廊,随手便能涂掉别人名字的上位者,已经没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被告席上的“先生”。
法槌落下。
“砰!”
木头撞击底座的声音,在审判庭里荡开。
“传证人温书言出庭。”
侧门打开。
温书言走了进来。
他没穿平时那件袖口脱线的旧中山装。
今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勒着凸起的喉结。
领口干净,袖口平整。
脚上的黑布鞋,也刷得看不见一点泥。
温书言走到证人席,站定,双手扶住身前的木栏。
公诉人核对完身份,问道:“证人温书言,你是否记得1984年12月7日,省文物局接收过一封举报信?”
温书言抬起头。
“记得。”
声音不大,却稳稳落在法庭中央。
“1984年12月7日,陈广福同志将举报信递交至省文物局文物管理科。”
陈广福同志。
这五个字一出口,陈守拙搭在膝上的左手猛地收紧。
上海牌手表隔着西裤布料贴住腕骨,表壳一点点热了起来。
公诉人继续问:“签收人是谁?”
“是我。”
温书言看向前方的国徽。
“我收到举报信以后,按规定呈交给了当时的上级,也就是被告。”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先生”。
“先生”闭上眼睛,脸颊抽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摸向袖口,像是还想把那里抚平。
可袖口早就皱成了一团。
“他怎么处理的?”公诉人问。
“他让我搁置。”
温书言收回视线。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个同志有问题,举报的内容只是误会。”
记录席上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你当时是否提出过异议?”
温书言沉默了两秒。
“没有。”
他的手抓紧木栏,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我信了他。”
“后来,陈广福同志因公殉职,我被调离省文物局。1985年,有人盗用我的签名,在文物调拨单上签字,把我牵连进了被告与韩先宽的走私网络。”
记录席上的笔还在动。
除此之外,审判庭里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公诉人拿起一份材料。
“你如何确认,1984年12月7日前来递交举报信的人,就是陈广福?”
温书言喉结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原本微微向前佝偻的肩膀,一点点挺直。
“我认识他。”
“他来省文物局办过四年的事。我给他倒过四年的茶。”
温书言的视线越过公诉席,越过被告席,落在旁听席第二排。
落在陈守拙身上。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举报谁。”
“我还要证明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广福同志,不是被告嘴里那个‘有问题的人’。”
陈守拙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温书言眼眶发红,却始终没眨眼。
“他是我在文物局工作四年里,唯一一个自己带茶叶来办事的人。”
“供销社最便宜的茉莉花碎茶。他怕给别人添麻烦,每回来,都自己抓一小包。”
温书言停了停。
“他出事以后,我被调离文物局。走的那天,我把那只茶叶罐也带走了。”
“六年了。”
“茶叶早干透了。”
“但还在。”
沙沙的写字声停了。
记录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过了两秒,才重新落下。
门边的法警依旧保持着跨立姿势,目光却在温书言脸上停了一瞬。
陈守拙坐在长椅上,没有哭。
他只盯着前面那排木椅的靠背。
七年了。
从大雪封门的红旗街废品站,到广州珠江边的夜风,再到今天这座审判庭。
赵德柱扣掉的半个月工资。
大伯母席间那声“捡破烂的”。
韩先宽藏进踢脚线的账本。
“先生”当年用墨水涂黑的名字。
一笔一笔,都压在老陈家头上。
今天,终于对完了。
这不是宣判。
宣判,是给台上被告的。
这是正名。
正名,是还给陈广福的。
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了陈守拙攥紧的左拳。
孙红梅的手指有些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十指扣紧。
陈守拙僵硬的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轻轻震动。
齿轮一格一格咬合,发出只有陈守拙能听见的细响。
老白没有开口。
这一刻,它不需要说话。
庭审继续。
公诉人出示证据,辩护人进行质证。温书言回答完所有问题,被法警引下证人席。
经过旁听席时,他没有停。
只朝陈守拙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守拙也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法槌再次落下。
“休庭,择日宣判。”
全体起立。
法警走到被告席前,重新给韩先宽和“先生”扣上手铐。
咔嗒。
金属扣合的声音,又脆又冷。
“先生”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向侧门。
经过旁听席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法警推了他一下。
“走。”
“先生”没动。
他隔着木栏,看向陈守拙。
陈守拙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
没怒,也没笑。
像看着一本终于对完、再也翻不出花样的烂账。
“先生”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挤出两声浑浊的气音。
他似乎想解释,也可能想求饶。
又或者,只是不甘心。
可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法警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向侧门。
铁门打开。
又重重关上。
法院大门外,午后的阳光正烈。
陈守拙牵着孙红梅,一步步走下高高的台阶。
广场上的白鸽被台阶下经过的自行车惊起,翅膀拍打着空气,掠过头顶。
风迎面吹过来。
陈守拙松开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左臂上。那块上海牌旧手表露在日头下,表蒙子上一道深长的划痕泛出白光。
脑海深处,老白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很轻,没了往日的欠劲。
“广福等了七年。”
“等到今天。”
“茉莉花茶干了六年,可你又给他留了一罐新的。”
陈守拙脚步没停,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盘,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在心里无声反问了一句:
“什么新的?”
“你是没带茶叶。”
老白在脑海里低低地说。
“可你让整个法庭都听见了他的名字。”
“还有人一笔一画,把‘陈广福同志’记进了卷宗。”
陈守拙站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了步子。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高耸的法院大楼。
楼顶正当中的国徽立在烈日下,金红相映,沉肃端正。
陈守拙抬起左手。
粗糙的大拇指腹轻轻按住表蒙子,缓缓擦过那道划痕。
那道被岁月磨出来的旧伤还很深。
可边缘早已平顺,不再扎手了。
陈守拙垂下手,迈步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街道。
孙红梅跟在他身侧,半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