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景路回快递站有一条近路,穿过一条叫槐树巷的窄巷子,能省五分钟。
史云澜骑着三轮车拐进巷口的时候,巷子两边挤满了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小卖部和修车铺,墙根底下蹲着几只晒太阳的猫,见他过来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像是在说“又来一个赶路的”。
巷子不宽,三轮车刚好能过去,史云澜把速度放慢了些,免得蹭到路边停着的自行车。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不是猫叫,是有人在巷子深处吵架。声音不大,但挺尖的,带着点哆嗦。
他拧了拧油门往前骑了几米,巷子拐角处的情形就落入眼里。
三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看着十五六岁,背着个书包,缩在墙根下,脸涨得通红。面前站着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着板寸,一个挡在他前面一个堵在后面,把男生的路给封死了。
黄毛手里夹着根烟,冲男生吐了口烟雾:“手机拿出来,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男生嘴唇抖了抖:“我……我手机坏了,开不了机……”
“那就钱包。”板寸说话简单直接。
“我钱包里就二十块钱……”
“二十也行,拿过来。”
男生没有动,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靠在墙上,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鹌鹑。
史云澜把三轮车停了。
他当然认识这种场面——不,严格来说他上辈子没见过。九霄仙宗没有混混,只有魔修,魔修杀人之前还会先报个名号,讲究得很。但眼前这二位显然没什么名号要报,他们纯粹就是想要那二十块钱。
他跨下车,往前走了两步。
“咳。”
嗓子有点干,这一声“咳”出来跟蚊子哼哼似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了一次。
“我说,二位。”
这次声音大了点,巷子里的回音帮他加成了三成。黄毛和板寸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从“闲人勿近”变成了“你谁啊”。
黄毛上下扫了他一眼:“快递员?这儿没你事儿,送你的快递去。”
史云澜站在那儿,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上辈子的战斗经验——剑气、身法、神通、法诀。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身体——瘦、没练过、时速最高十五公里的三轮车就是他的全部战力。
“那个孩子是我表弟,”他面不改色地说,“我来接他放学。”
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迅速点头:“哥!你来了!”
黄毛狐疑地看了看史云澜,又看了看男生,最后冷笑了一声:“表弟?你俩长得也不像啊。”
“表的,”史云澜说,“表得很远,隔了两条街那种。”
板寸没说话,直接往前迈了一步,一伸手就推在他肩膀上。力气不算大,但史云澜现在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被这一推直接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三轮车车把上,疼得他一龇牙。
“说了没你的事儿,”板寸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赶紧走。”
史云澜站稳了,没走。
他其实也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上辈子他拔剑就行了,现在他没有剑,没有修为,没有身法,甚至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三轮车上的锁链倒是能抽人,但他觉得第一次打架就上锁链,丢人。
他正在犹豫的工夫,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落在地上特别瓷实,像是每一脚都踩出了个坑。
“喂。”
声音不高,但中气足得吓人,像是嗓子里装了个低音炮。
史云澜扭头看去。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短头发,方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轮廓分明,像是不太高兴的石头。他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热气还在往外冒。
黄毛和板寸也看见了这人。板寸的手从史云澜肩膀上收回去,先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想了想,又退了一步。
“看什么看?”黄毛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虚了八度,“他表弟的事儿,你管得着?”
男人没搭理他,拎着馒头走过来,走到那个校服男生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男生摇头,声音有点哆嗦:“没……没事。”
男人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黄毛和板寸,也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儿,像一堵不太高兴的墙。
黄毛的烟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烟头,犹豫了一下,没敢捡。板寸也沉默着,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看了看男人的胳膊,又把话咽回去了。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走。”板寸低声说了一句,拉了拉黄毛的袖子。两个人贴着墙根,从男人身侧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黄毛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今天算你运气好”的虚弱狠劲。
但男人没看他,男人在看手里那袋馒头,好像担心馒头凉了。
史云澜站在三轮车旁边,把背从车把上直起来,后腰那块儿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打量着这个男人——体魄扎实,气息沉稳,虽然不是什么修行者的气息,但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他在心里翻了个词,最后挑了个“杀气”。不是修仙者那种杀气,是更实的、更沉的,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几圈才有的那种。
男人终于把目光从馒头上挪开了,转向史云澜。
“你送快递的?”
“嗯。”史云澜拍了拍工装上的灰,“疾风快递,今天刚开张。”
“开张第一天就撞上这事,”男人说,“运气不好。”
“还行,”史云澜说,“至少没挨揍。”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挨成。”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他转向那个校服男生,说:“你住哪儿?我送你一段。”
男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家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我自己走就行。”
“那行,”男人说,“以后别一个人走这条巷子,前面那条大路多绕两百米,安全。”
男生用力点了点头,又朝史云澜和男人各鞠了一躬,然后背着书包快步跑出巷子,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哥!谢谢大哥!”然后没影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三轮车发动机怠速时的突突声。
史云澜和那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走。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男人先开口了:“你是新来的?”
“什么?”
“快递站的。”男人说,“我在那边路口住了两年了,之前没见过你。”
“哦,”史云澜点头,“我刚来三个月,前面两个月都跑另一片,这几天才调到文景路。”
男人“嗯”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馒头袋举了举:“吃早饭没?”
史云澜看了看那袋馒头——白面的,热气腾腾,透过袋子能看到馒头顶上裂开了几条缝,像是笑开了花。
“吃过了。”他说。
“那就行。”男人也没有多客气,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叫赵铁柱,住路口那家修车铺隔壁。以后有事儿可以过来。”
“史云澜。”他说。
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史云澜”这名字太绕口还是什么,他点了点头,拎着馒头继续走出巷口,转弯,看不见了。
巷子里又只剩史云澜一个人。
他靠着三轮车站了一会儿,后腰那块隐隐的疼还在,他伸手揉了两把,嘴里念叨了一句:“赵铁柱……”
这名字听着就很结实。像是一块铁,立在地上,风吹不走雨淋不塌的。
史云澜跨上三轮车,拧动油门,突突突地继续往快递站方向骑。
拐出槐树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巷口的路边确实有一家修车铺,铺子旁边的小楼上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袋刚买的馒头,还在冒热气。
他没多看,骑着车从下面经过,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配送单。
“还有十二单,”他在心里数,“下午三点之前交单,时间够。”
三轮车驶入大路,融入早高峰的电动车流里,蓝工装的背影在车流中一晃一晃的,跟所有赶着送单的快递员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知道,这个骑三轮车的小伙子,刚才差点跟人打了一架。也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正想着——
“赵铁柱这人,体格不错。要是修仙的话,应该适合炼体。”
“不过算了,这辈子先送快递吧。”
他拧了下油门,车速从“小跑”提到“快跑”,突突突地朝前方去了。
阳光照着整条街,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收,油条香混着豆浆香飘在空气里,热热闹闹的。
史云澜忽然觉得,虽然被推了一把挺疼的,但今天天气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