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不大,城东头放个屁,城西头都能闻着味。
曹尘就是这城里出了名的混子。
十八岁,个头蹿起来了,脸也长开了,就是穿得寒碜——粗布褂子洗得发灰,布鞋前头裂了道口子,大脚趾头露在外头,走一步蹭一下地。可他不在乎,逢人就笑,眼角弯弯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爹娘走得早。那会儿他才六岁,蹲在灵堂里啃一块冷馒头,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还不太明白什么叫“没了”。只记得娘给他留了双新布鞋,说等他长大了穿。后来那鞋放旧了,底儿都硬了,他也长大了,脚早就比鞋大了两指。现在脚上这双破鞋,还是街上王大娘看他可怜,把她儿子不要的旧鞋改小了给他的。
曹尘没再想过爹娘的事。想也没用。青阳城的孤儿多了去了,他是活得最欢实的那一个。
“王婶,来两个肉包子。”曹尘凑到包子摊前,“记账上啊,下次一起给。”
王婶白了他一眼:“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曹尘啊曹尘,你这账都记了快半年了,什么时候给?”
“急什么,”曹尘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等我发达了,连本带利一起还你。到时候给你买个金镯子,让你天天戴着显摆。”
“得了吧,”王婶没好气地说,“你能把欠我的包子钱还了,我就烧高香了。”
曹尘咧嘴一笑,也不生气,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抹了抹嘴就走。
曹尘在街上溜达,眼睛四处扫。青阳城就这么大,谁家的狗下了崽,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他比谁都清楚。
“哟,这不是曹尘嘛。”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怎么着,今天又骗了几个包子吃?”
曹尘转头一看,张屠户家的儿子张彪,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正一脸讥讽地瞅着他。
“张彪啊,”曹尘笑了笑,“你爹今天又卖了多少注水肉?小心被人发现打断腿。”
张彪脸一沉:“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我爹卖的肉都是正经好肉!”
“是吗?”曹尘挑了挑眉,“那上次李大叔买了你家的肉,吃了拉了三天肚子,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自己肠胃不好!”张彪梗着脖子说。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曹尘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张彪在后面气得跳脚。
曹尘憋着笑。气人这种事,他拿手。
走到城门口,一群人围着不知道看什么。曹尘凑过去一瞧,周虎在打人。
周虎是青阳城一霸,练过几年武,有几分蛮力,整天在城里横着走。大家都怕他,敢怒不敢言。
今天挨打的是个卖菜的老头,被打得鼻青脸肿,菜篮子翻了,菜撒了一地。
“周虎,你别太过分了!”老头捂着脸,声音颤抖。
“过分?”周虎一脚把老头踹倒在地,“老子告诉你,在这青阳城,老子就是天!你个老东西,敢跟老子顶嘴,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曹尘脚步顿了顿。
周虎那拳头,隔着人群都能带出风声。自己这小身板,上去就是送菜。
他往后缩了缩,把半个身子藏进人堆里,眼睛却还盯着地上的老头。老头的菜篮子翻了,几颗土豆滚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弯腰捡起来,又觉得不对,悄悄放了回去。
刚要转身,就听见周虎喊了一声:“曹尘!你给我站住!”
曹尘后背一僵。
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周大哥,叫我呢?”
“废话,不叫你叫谁?”周虎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曹尘的衣领,“刚才你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老子做得不对?”
“没有没有,”曹尘赶紧摆手,“周大哥做得对,太对了。这老东西就是欠揍,不打不长记性。”
周虎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不过……老子今天心情不好,正好拿你出出气。”
曹尘心往下一沉。
完了,今天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
“周大哥,”曹尘赔着笑,“我这小身板,经不起你打。万一打坏了,还得你出钱治,多不划算啊。”
“少废话!”周虎一拳砸在曹尘肚子上。
“唔——”曹尘疼得弯下腰,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不服气?”周虎又是一脚,把曹尘踹倒在地,“你个穷酸混子,也敢用那种眼神看老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曹尘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想爬起来,浑身疼得像被拆开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周虎还不解气,上去又是几脚,踹得曹尘满地打滚。
“周大哥,别打了,别打了……”曹尘求饶道。
“现在知道怕了?”周虎冷笑,“晚了!”
他一把揪住曹尘的头发,把他提起来,又是一拳砸在脸上。
曹尘只觉得眼前一黑,鼻子里的血哗哗往下流。
“小子,记住了,”周虎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说,“在这青阳城,老子说一不二。你要是再敢用那种眼神看老子,老子打死你!”
说完,把曹尘往地上一扔,又踩了两脚,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看了看地上的曹尘,都摇了摇头,散了。
没人敢管。
曹尘躺在地上,浑身骨头像被拆开了又装回去。嘴里全是血,鼻子也在流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想爬起来,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要死了吗?
曹尘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算不算笑。活了十八年,没享过一天福,最后居然被人打死了。说出去都丢人。
早知道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意识快要散的时候,丹田忽然烫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醒了。
那是一卷竹简。
古旧,沉,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竹简上刻满了小字,密密麻麻的,曹尘一个都不认得,却偏偏看得懂。
七情道……
心魔种道……
情绪之力……
无数东西往脑子里钻,曹尘觉得脑袋快要炸了。
迷迷糊糊的,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个穿黑袍的男人,站在云上,低头看着下面。
他的身后,是无尽的魔气。
他的面前,是漫天的神佛。
男人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不屑。
“什么正道,什么神佛,不过是一群伪君子罢了!”
“七情六欲,皆是道!”
“我道,在心,在魔,在众生!”
画面一闪而逝。
曹尘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是谁?
是我吗?
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
黑暗涌上来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卷竹简,还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