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曹尘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他掀帘子出去,就见半空中祥云聚拢,仙乐隐隐,一股浑厚温润的气息压着云头慢慢落下,铺得满街都是。
街上的青云宗弟子呼啦啦跪了一片,曹尘却仰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祥云上立着个白袍老者,鹤发童颜,正冲他挤眼睛。
“掌、掌门?”曹尘愣了,“您老人家不是在闭关吗?”
“怎么,不兴我出来透透气?”玄机子踩着云头慢悠悠落下来,背着手绕着曹尘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啧,小日子过得不错,红光满面的。”
“托您的福。”曹尘腆着脸一笑,“您闭关这些日子,我可老实了,饭馆、修炼,两点一线。”
“老实?”玄机子哼了一声,伸出指头掰着数,“七宗大比把人逼得走火入魔,合欢宗花会上搅了人家的局,前几天还把道一圣地的周云飞搞得道心崩裂、退婚下山——你管这叫老实?”
曹尘干咳一声:“那都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属于……正当防卫。”
“你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玄机子没好气地瞪他,眼底却藏着笑,“行了,不贫了。修为到哪一步了?”
说着话,曹尘往饭馆方向让了让:“掌门,大老远下来,要不进去坐坐?我新卤的牛肉,给您切一盘?”
“正事没办,吃什么吃。”玄机子嘴上嫌弃,末了还是绷着脸补了句,“……回头再说。还有,我出关这事,你先别声张,旁人问起,就说没见着我。”
“哟,”曹尘多机灵,立马听出味儿来,“您这是……悄悄出关?”
“叫你别问就别问。”玄机子瞪了他一眼。
曹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心里却记下了——老头这趟,十有八九是专门为他来的。
“金丹初期稳住了。”曹尘这回没吹,“已经摸到中期的门槛,就差一层窗户纸。”
玄机子眉头一挑,像是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比我估的,还快些。”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语气随意下来:“跟我走一趟后山,有样东西给你。”
“东西?”曹尘精神头立马上来了,“什么东西?法宝?功法?还是——”
“到了就知道,问那么多。”玄机子已经背着手,往山上去了。
曹尘赶紧跟上。一路上他旁敲侧击,老头嘴比蚌壳还紧,半个字不肯漏,末了被问烦了,回头瞪他一眼:“再问,就没有了。”曹尘这才消停下来。
后山深处藏着一处洞府,藤蔓遮着洞口,要不是玄机子伸手拨开,曹尘打这儿过一百回都发现不了。
洞里不深,几颗夜明珠嵌在石壁上,幽幽地亮。石台、石凳,再没多余摆设,干净得近乎清苦。
玄机子走到最里头的石台边,捧下一只巴掌大的旧木盒,递了过来。
“自己打开。”
曹尘接过来,盒盖一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那东西通体剔透,像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汪被冻住的清泉,表面有极淡的纹路在一寸寸游走。明明瞧不见温度,曹尘却觉得指尖被轻轻烫了一下。
“这是……”
“道果碎片。”玄机子说。
“道果?”
“修士修到极高深处,一身道则与感悟会凝结成果,是为道果。”玄机子的声音慢了下来,“人在,道果在;人若没了,道果碎裂,散落各界。这一块,便是一位上古大能留下的。”
曹尘捏起碎片,对着夜明珠的光瞧:“这里头,装着他的道则?”
“嗯。”玄机子看着他,“旁人吸收,十成里化不出一成,还得担着道则相冲的凶险。你不一样——你是七情道体,七情为根,万道可纳,这块碎片给你,才不算糟蹋。”
“七情道体……”曹尘猛地抬头,“掌门,您连这个都知道?”
这体质的来历,他自己都还没摸透,从没对外人提过。
玄机子却不接这茬,只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那一下力道不重,曹尘却莫名觉得,老头像是正透过他,望着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懂。”玄机子收回手,神色重新严肃起来,“你记住两条。第一,吸收时务必心无杂念,道果里的道则太沉,一个不慎,就是走火入魔;第二,这东西的存在,烂在肚子里,清鸢、王胖子他们,一个字都别提。”
“这么金贵?”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玄机子淡淡道,“真叫人知道你手里有道果碎片,来抢的就不止是散修了。到那时候,你有危险,青云宗也得被你拖下水。”
曹尘心里一凛,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掌门,这位大能……是怎么没的?您方才说道果碎了,是因为人没了。”
玄机子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洞府里静了片刻,夜明珠的光幽幽浮动。
“被九个人,联手杀的。”他一字一字道,“九个与他同一境界的人,趁他道力最虚的时候,围了上去。”
“同一境界?九个打一个?”曹尘咋舌,“那得是多大的仇。”
“仇?”玄机子扯了下嘴角,那笑里没什么暖意,“有时候,要一个人死的,恰恰是他最信的人。”
他摆了摆手,不愿再说:“去吧,寻个清静地方,今晚就把它化了。我在这洞里,还有点别的事。”
曹尘满腹疑云,捧着木盒往外走。到了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玄机子仍立在石台旁,垂眼看着那只空了的木盒,背影被珠光拉得很长,说不清的萧索。
曹尘心里嘀咕了一句“老头今天怪怪的”,没再多想,快步下了山。
回到自己院子,曹尘关紧门窗,又让胖三在外头守着,谁来都先挡下。
他盘腿坐到床上,摊开手心,那块碎片静静躺着,幽光流转。
“心无杂念……”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七情道竹简默默运转起来。
识海里,竹简轻颤,散出一圈温凉的意,将碎片的气息引了进来。
几乎是同时,碎片化开了。
一股极其纯净、极其温和的力量顺着经脉淌开,像开春头一场雨,浇在干涸了一冬的河床上。曹尘只觉四肢百骸都被熨帖地撑开,经脉被一点点拓宽、夯实,那层挡在金丹中期前的窗户纸,被这股力量浸润着,肉眼可见地变薄。
换作旁人,道则入体必有一番排斥冲撞,偏他七情道体像一块久旱的海绵,那股力量走到哪儿,便温顺地润到哪儿,半点滞涩都无。识海里的竹简也随之一点点亮起,那些他一直看不真切的古拙纹路,此刻竟有寥寥数笔,跟着亮了起来。
紧接着,异变陡生。
识海深处,那卷一直安安静静的七情道竹简,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嗡鸣。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个黑袍男子,独立在一片崩塌的天穹之下。
诸天破碎,星辰倒悬,那男子的背影却挺得笔直,孤零零的,像一根撑着整片天的脊梁。
九道身影,自九个方向缓缓合围。每一道都深不见底,气息之强,让“旁观”的曹尘都喘不上气——那是九位大罗金仙。
“我待你们,不薄。”黑袍男子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怒,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为何?”
没有人回答他。
九道攻击,同时落下。
天,塌了。
黑袍男子仰天一笑,只身迎上。他以一敌九,掌出则星河倒卷,袖落则乾坤翻覆,竟硬生生不落下风。可那九人本就是算准了来的,专挑他道力消耗最重的时刻,九人轮番而上,一轮接一轮,耗也要把他耗死。
不知打了多久,天穹都被打成了齑粉,那男子终于还是慢了一瞬。
九件法器,同时贯穿了他的道体。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不是恨自己输了,是想不通——想不通那些他亲手扶起、以诚相待的人,为何非要他死。
他的道体寸寸崩裂,一枚完整的道果自体内浮起,当着九人的面碎成无数片,化作流光,冲向一个个不同的世界。
那九道方才还高高在上的身影,瞬间乱了阵脚,再顾不上什么体面,争先恐后去抓那些流散的光,侥幸抓到一片,便如获至宝般急急退开。
曹尘看得心里发冷。这些人满口的大道、正义,剥开来看,也不过是贪图一个死人留下的道果罢了。
其中一缕微光,穿过无尽岁月,最后落进了此刻曹尘的眉心。
画面,戛然而止。
曹尘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胸口闷闷地发疼,疼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明明是头一回“见”这黑袍人,可那道孤直的背影、那一声“为什么”,却像刻进了骨头里,熟悉得让他心慌。
识海里,七情道竹简还在轻轻发颤。那种感觉曹尘说不上来——像是失散了很久很久的一样东西,终于回来了一小块。
“这位大能,到底是谁。”他按着胸口,低声喃喃,“那九个人,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定了定神,内视己身。这一查,心头便是一振:方才那一场,金丹中期的门槛竟被生生顶开了大半,只差临门一脚;更难得的是,他对“道则”二字,莫名多了一层体悟,像隔着一层薄纱,窥见了门里的一点光。
一块碎片,就有这样的造化。
曹尘捏了捏眉心,把满肚子疑团暂且按下。玄机子不肯说,竹简不会答,急也没用,路还长,总能一点点揭开。
收拾停当,天色已经擦黑。
曹尘心里那点沉甸甸,在走到苏清鸢院门口时,散了大半。
“苏师姐。”他扒着门框喊了一声。
苏清鸢正坐在灯下看一卷剑诀,闻声抬头,眼里浮起笑意:“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风。”曹尘凑进去,“师姐,我觉着,就这两天,我能摸到金丹中期了。”
“真的?”苏清鸢眼睛一亮,真心替他高兴,“这也太快了些。”
“那是,也不看是谁。”曹尘下巴一扬,又赶紧补了句正经的,“对了,还没吃饭吧?你等着,我给你做条红烧鱼。”
不等她推辞,他就钻进了小厨房。
不多时,一条红烧鱼端上桌,酱汁红亮,葱丝铺得齐整,热气裹着鲜香往上冒。苏清鸢夹了一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曹尘托着腮看她,“以后想吃,我天天给你做。”
这话一出,苏清鸢握筷的手一顿,耳尖悄悄红了,低头扒饭,没接话,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曹尘心里也甜丝丝的。他盘算着,等自己稳稳突破金丹中期,腰杆再硬些,就认认真真上门,把提亲这桩事办了。
饭吃到一半,苏清鸢搁下筷子,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像是有心事。”
曹尘夹鱼的手一顿。他确实揣着一肚子道果碎片的事,可玄机子叮嘱过要烂在肚子里,便是对她,也半个字不能提。
“没事。”他笑了笑,把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进她碗里,“就是修炼上有点小感悟,想通了就好。”
苏清鸢瞧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轻声道:“不想说便不说。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听着。”
就这一句,曹尘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他送她到房门口。
“早些歇着。”曹尘说。
“嗯,你也是。”苏清鸢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谢谢你的鱼。”
门轻轻合上。
曹尘在门口站了片刻,自顾自傻乐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山道上没什么人,只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走着走着,白天那幅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崩塌的天穹,孤直的背影,还有那一声轻得像叹息的“为什么”。
曹尘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
那颗心还在闷闷地跳,像是在替一个他早已不记得的人,难过。
“奇了怪了。”他摇摇头,小声嘀咕,“人家大能的恩怨,我跟着难受什么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