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蝶与柳依依在边城住了下来,客栈里一下热闹了许多。
林小蝶天不亮就往李长风的武馆钻。合欢宗的功法本就以灵巧机变见长,她虽修为不算顶尖,调教起根基来却颇有一套,孩子们被她一点拨,剑路竟真添了几分灵动,出剑又快又活。
柳依依则一头扎进了曹氏杂货,俨然成了王胖子的半个军师。
“灵米哪能一个价卖?”她拈起一粒米,慢条斯理,“分作上中下三等,上等供给酒楼饭庄,中等卖寻常人家,下等熬粥卖给手头紧的散修,各取所需,利也厚了,名声也好了。”
王胖子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柳姑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姐姐走过的桥,比你数过的铜板还多。”柳依依掩唇一笑,顺带把合欢宗的香料、养颜丹也铺进了柜台,销路竟出奇地好。一个懂经营,一个懂门路,几日下来,杂货铺的流水又涨了三成。
曹尘看在眼里,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这日天刚亮,他又被楼下的动静吵醒。
推开窗,客栈门口乌泱泱站满了散修,人群正中,两个壮汉抬着一块盖红布的大匾,周老实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新衣,站在最前头,满脸郑重。
曹尘下了楼,周老实立刻迎上来,退后三步,对着他深深一揖到底。
“恩人。”这个老实汉子声音发颤,“这些日子,你为我们这些苦命人做的每一桩事,大家都记在心里。我们凑不出什么贵重东西,就你三文我五文,凑钱打了这块匾。请你,一定收下。”
红布揭开,匾上四个大字笔锋朴拙,却力透木背——“散修之友”。
字算不得好,可那一横一竖里的力道,曹尘看得出来,是下了死功夫的。
周老实红着眼说,这是全城三百多户散修你三文、我五文凑出来的,木料是赵铁山亲手挑的老槐木,字是城里唯一读过两年私塾的老药农颤着手写的,写坏了七八块板,才成了这一块。
“这……太郑重了。”他难得有些不自在。
“恩人不收,我们今日就不走了!”
“收下吧恩人!这是全城散修的一片心!”
人群七嘴八舌,一张张被风霜磨粗了的脸上,是实打实的热忱。曹尘心头微热,郑重拱手一圈:“好,这块匾,我曹尘收下了。”
欢声雷动。匾额被高高挂起,晨光落在“散修之友”四个字上,亮得发烫。消息长了翅膀,不止边城,连附近几座城的散修都专程赶来,就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恩人:有走了三四日路、背着半袋山货当见面礼的老者,也有拖家带口、只求在曹氏地界寻个安身处的可怜人,曹尘一一安置,从不叫人空着手回去。“曹氏”的名头,在修真界最外围这片地界,彻底立住了。
曹尘依旧每日在城里走,谁家断了炊便塞袋灵石,谁病了便让楚幼微登门,谁受了欺辱便替他出头,都是些细碎小事,他却一桩桩做得认真。他还给互助会立了三条朴素规矩:不恃强凌弱、不盘剥同道、遇事先抱团再理论,硬是把一盘散沙拧成了一股绳。识海竹简日日温热,感激、敬佩、欢喜绵绵汇入,修为悄无声息地水涨船高。
转机出现在第七日深夜。
打坐中的曹尘,忽觉识海一震,那卷沉寂多日的七情竹简前所未有地滚烫,竹面上原本模糊的古老纹路,竟一笔笔清晰浮现,化作一段玄奥意念,径直印入他的心神。
“七情……增益。”
曹尘猛地睁眼,眼底精光流转。他终于摸清了竹简的第二层用法——此前他只能被动吸纳七情、反哺自身修为;如今,他能将平日储存的情绪,反向催动,化作种种增益。
怒,主杀伐,可化力量;喜,主清扬,可化身法;忧思守护,可化护体罡气;信而不疑,可定心神、破虚妄。七情对应七类增益,既能加诸己身,也能以肢体相触,渡给旁人。
七情六欲,世人皆当作修行的累赘,要斩要灭;七情道却反其道而行——情之所至,力之所生,众生有情,故力无穷。
他很快摸清了其中关窍:这本事并非凭空而来,每催动一分,耗的都是竹简里积攒的情绪库存,增益越强、维持越久,消耗越巨,寻常一道约莫能撑一个时辰,用尽了,便得重新去人间烟火里积攒。
有来有往,有取有予,这才是七情道的真意。
他又试着把两道情绪同时催动,却发现怒喜相冲,增益非但没叠加,反倒彼此抵消,胸口一空,险些岔了气。看来七情各有归处,同一时刻只能承一道主增益,贪多嚼不烂。他默默记下这条禁忌——这本事看着玄妙,实则处处是规矩,用好了是助力,滥用便是反噬。
曹尘试着引出一缕怒意,那情绪化作热流奔涌四肢,他对着虚空一拳递出,拳风炸响,力道比平日猛了何止一倍;再换一缕喜意,身形骤然一轻,足下点地,整个人已如柳絮般横移丈许,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好东西。”他收势,唇角压不住地扬。
他又花了小半个时辰逐一试遍七情,渐渐摸出门道:怒意增益刚猛,却易冲昏心神;喜意轻灵,后劲却不足;守护之意绵长沉稳,最适合临危保命。七情长短各异,临敌如何取舍搭配,大有讲究,这让他对往后斗法,多了几分成算。
次日,他把这本事说与众人,当场给苏清鸢试了一道喜意增益。
苏清鸢只觉身躯一轻,佩剑仿佛轻了数斤,她拔剑起舞,剑光流转如匹练,剑速比平日快了一倍有余。一套流云剑法使完收势,她眸中异彩连连:“出剑几乎没有迟滞,连灵气运转都快了,像把我平日三成的滞涩全抹平了。”看得林小蝶惊呼出声:“苏姐姐这也太快了!”
牛奔在旁看得心痒,瓮声问能不能也来一道。曹尘笑着给他添了缕怒意,这化神大妖只觉身上微热,跟挠痒痒似的,他挠挠头:“没啥感觉,俺本来就能打。”一屋子人哄然大笑。
“是他的增益。”苏清鸢收剑,呼吸微促,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透出一丝兴味。
“我也要我也要!”林小蝶立刻凑上来拽他袖子,得了一道,满院子蹦得像只雀儿。
柳依依也眼波流转地凑上前:“曹小弟,姐姐也想试试——”
“她不用。”苏清鸢笑吟吟地抢先开口,语气却不容商量。柳依依吐了吐舌头,识趣地退了,曹尘夹在中间,只当什么都没瞧见。
没过两日,这新本事便派上了正经用场。
猎户王大山上山猎妖时被反扑,伤了腰,修为也跌了一截,偏他上有老母、下有幼妹,一家生计全压在他一张弓上,眼看就要揭不开锅。
曹尘寻上门时,这条汉子正红着眼圈磨弓。
“王大哥,伤筋动骨得养半月,家里等不及,是么?”
“恩人……”王大山苦笑,“等不起啊。”
“我给你添把力。”曹尘伸手按上他肩头,引出一缕“守护”的厚重情绪,化作暖流入体。王大山只觉一股沉雄之力涌遍四肢百骸,腰伤的钝痛都被压了下去,浑身是劲。
“这增益管一个时辰,力量、防御都比平日强出一截。”曹尘拍拍他,“趁这工夫上山,够你备下半月口粮了。记住,量力而行,别逞强。”
王大山将信将疑上山。林子里,他只觉腰不酸、腿不沉,挽弓时双臂稳如铁铸,往日要周旋半刻的獠牙野猪,如今三箭便能撂倒。他又惊又喜,却牢牢记着曹尘“量力而行”的叮嘱,赶在那股暖力将散未散的时辰内下了山,不到一个时辰,愣是扛回三头獠牙野猪、两只肥兔,够一家人吃用小半月。他扑通就要跪,被曹尘一把架住。
“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曹尘笑道,“往后再有难处,去互助会言语一声便是。”
这事传开,散修们看曹尘的眼神又多了一层敬畏——这位恩人不光给钱给物、能替他们出头,竟还能实实在在地拔高人的修为。
午后,曹尘在街角撞见一个落魄书生。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前铺张纸,写着“代笔书信,一文一封”,半日无人问津。问过才知,他叫张文远,本是读书人,家乡遭了灾,流落到边城。
“识字就饿不死。”曹尘蹲下身,“杂货铺旁给你支个摊子,专替不识字的散修写家书、立字据,赚的钱归你。”
张文远怔了半晌,眼眶通红,深深作揖。
书摊支起来后,生意竟出奇地好。有报平安的家书,有相约采药的短笺,更多的是粗豪汉子红着脸求写的情书。张文远耐着性子听那些颠三倒四的倾诉,替他们一字字写成滚烫的句子。有个叫石磊的木讷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跑了三趟才说清自己想娶邻街的采药女,张文远把他那句“俺稀罕你、往后俺打猎你晒药”的大白话,写成一封朴实又滚烫的信。那姑娘读罢红了眼眶,竟真应了亲事,两人特意提着一篮喜蛋来谢,张文远握着鸡蛋,笑得比谁都憨。
曹尘远远看着,识海竹简又是一暖。
夜里打坐内视,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金丹已然凝实饱满,中期壁障松动到了极致,赫然已是金丹中期巅峰,距后期只差临门一脚。从初入修真界到如今,不过月余,这般进境,说出去足以惊掉一地下巴。
他心里清楚,这并非侥幸。气人涨功虽快,却是无源之水;而这些日子他以诚待人、以心换心,满城散修的七情汇聚成海,才托起了他这般扎实的根基。
这一晚,曹尘推开窗,望着边城错落的万家灯火,心里已有了计较。
如今杂货铺有王胖子、医馆有楚幼微、武馆有李长风、互助会有周老实,连书信都有了张文远,玄机子又答应在边城压阵些时日,这片基业,已经能自己转起来了。
他出来得够久,也是时候回青云宗一趟了——金丹后期的契机,他隐隐觉得,不在这片喧嚣里,而在重回山门后的某一关。
苏清鸢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块匾:“舍得走?”
“基业是死的,人是活的,交给他们,我放心。”曹尘望着天边那轮月,“再说,金丹后期这道坎,我隐约觉着,得回青云、在心魔上走一遭才迈得过去。在温柔乡里泡久了,道心容易钝。”
“你去哪,我便去哪。”苏清鸢轻声道。
窗外夜风温柔,“散修之友”的牌匾在月色下静静悬着。曹尘收回目光,做了决定。
明日,便与众人商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