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
天蒙蒙亮,楚明溪就醒了。
不是冻醒的——她炕烧得最暖和,被子也是家里最厚的那床。是生物钟,前世996熬出来的,到点就睁眼。
屋里还暗着,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家”。
她睡的是西厢房靠南的隔间,原是放杂物的,因她痴傻需要安静,楚老太拍板收拾出来给她住。屋子不大,泥土地面夯得还算平整,靠墙一张木板搭的“床”,实则是两条长凳架着几块旧门板,上头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稻草上是一床蓝底白花的粗布褥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被子里头的棉絮早已板结发硬,但楚老太每年秋天都会拆开重弹一遍,又续进些新芦花。
楚明溪坐起身,掀开被子。
冷气“嗖”地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套上棉袄——那是娘亲薛氏的旧袄改的,深蓝色粗布,袖口磨得发毛,肘部补了块灰布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棉裤是堂姐楚明滢穿小了的,膝盖处磨得透亮,用同色布补了,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她穿上鞋。那是一双黑布鞋,鞋尖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红。楚明溪愣了愣,弯腰摸了摸——鞋底也快磨穿了,薄薄一层,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碎石子硌脚。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明溪穿好鞋推门出去,正撞见楚明泽从院外回来,肩上扛着捆柴,身上那件灰布夹袄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裤腿也吊着,脚上一双草鞋,脚后跟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哥,你……”楚明溪喉咙发紧。
楚明泽见她醒了,咧嘴一笑:“吵醒你了?哥去后山捡了点柴,今天小年,多烧点,暖和。”
他说着放下柴,搓了搓手,又弯腰去提水桶——那桶是旧的,箍桶的铁条锈迹斑斑,桶壁裂了缝,用麻绳死死缠着。
“我来吧。”楚明溪上前。
“别,你刚好,仔细冻着。”楚明泽避开她,提着桶往灶房走。走动时,楚明溪看见他裤腿膝盖处补丁摞补丁,最外头那块补丁也快磨破了,露出里头更旧的布。
灶房里,楚老太已经在忙活了。
老太太穿着件深褐色棉袄,袖口油亮,下身穿条黑色棉裤,裤脚用布条扎紧,脚上一双磨偏了底的布鞋,大脚趾处用黑线粗糙地缝了块皮子。
“溪丫头醒了?咋不多睡会儿?”楚老太回头,见她站在门口,忙招手,“快来灶前烤烤,今儿天冷。”
楚明溪走过去,蹲在灶膛前。
火光照着楚老太的脸,沟壑纵横,但眼神温和。她正用木勺搅着一锅糊糊——那是用糙米掺着野菜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灶台边放着一小碗粗盐,还有半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酱。
“奶奶,咱家……”楚明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什么呢?说太穷了?楚家人谁不知道?
正想着,大伯娘方氏进来了。
方氏三十五六岁,却已生了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袄子,肩头、肘部、袖口都打着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打满了补丁的棋盘。棉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补丁边缘已起了毛。她脚上是一双破旧的棉鞋,鞋帮开了线,用麻绳勉强系着。
“娘,面发上了,”方氏搓着手,手上全是冻疮,“只是……白面只剩一小把,掺了麸皮,也蒸不了几个馍。”
楚老太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声说:“蒸六个,长风、溪丫头一人一个,剩下的掰开,让孩子们分分。”
“哎。”方氏应了,转身出去时,楚明溪看见她棉袄后襟下摆破了个洞,露出里头发黑的旧棉絮。
天大亮时,楚家人都起来了。
楚明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一家人进进出出。
爷爷楚老爷子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褐色棉袍,袍子短了,露出底下破旧的棉裤。脚上是一双磨得只剩薄底的布鞋,脚趾处用草绳缠了又缠。
爹爹楚长意和大伯楚长衡在劈柴,两人都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楚长意的裤子膝盖破了,露出里头发红的皮肉。楚长衡的鞋更惨,整个鞋底都快掉了,用草绳捆在脚上。
三婶叶氏带着七岁的楚明洁、五岁的楚明沫在扫院子。母女三人穿得最单薄,叶氏一件褪了色的紫花袄,袖口短了,手腕冻得青紫。楚明洁和楚明沫穿着改小的旧衣,补丁叠补丁,楚明沫的鞋子明显大了一圈,是捡姐姐的,用布条捆在脚上,脚趾冻得通红。
小婶柳氏在给小叔楚长风擦脸。楚长风躺在炕上,盖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身上那件中衣领口磨得发毛,肩头补了块灰布。柳氏自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粉紫色夹袄,肘部破了,用同色线缝了,针脚细密,却掩不住穷酸。
孩子们也起来了。
楚明滢十四岁,已有了少女模样,穿着件改小的旧袄,颜色褪得发白,袖口接了截灰布,下摆短了,露出一截单薄的夹裤。她脚上的鞋倒是完好,只是明显小,脚趾在鞋尖顶出个鼓包。
楚明洋十二岁,和楚明泽一样,夹袄短了,手腕露着。裤子膝盖处补了又补,最外头的补丁也磨薄了。鞋子破得厉害,大脚趾和二脚趾都露在外面。
楚明清七岁,龙凤胎楚明涵、楚明淞四岁,穿的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改的,补丁摞补丁,鞋子不是大就是小,用草绳捆着。
楚明洲六岁、楚明淇四岁,穿得最厚实——那是全家省出来的布头拼的棉袄,花花绿绿,像百衲衣,却也补丁连着补丁。
楚明溪低头看看自己。
她穿的竟是最好的——袄子虽旧,但厚实;裤子虽短,但没破洞;鞋子虽露脚趾,但鞋底还没透。就连今早楚老太蒸的那六个掺了白面的馍,也有她一个。
“溪丫头,发什么呆?”楚老太端了糊糊出来,“来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瘸腿的旧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盆稀糊糊,六个黄黑色的馍,一小碟咸菜疙瘩。楚老太把馍分给小叔和她,剩下的掰成小块,分给孩子们。
楚明溪接过馍,没吃,掰了一大半,分别塞进楚明泽和楚明洋手里。
“溪儿,你自己吃……”楚明泽要还回来。
“我吃不完,”楚明溪按住他的手,又看向楚明滢,“姐,你吃我这个。”
“不行!”楚明滢急得脸红,“你刚好,得补补!”
“我真吃不完,”楚明溪把那小半块馍塞进嘴里,含糊道,“再让我吃,我可要撑着了。”
楚老太看着她,眼圈红了红,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头喝糊糊。
饭后,楚明溪说要去后院看看昨天种的土豆和菜。
楚明泽和楚明洋跟着。
到了埋土豆和撒种子的那片地,楚明溪蹲下,看了看——才一夜,自然看不出什么。灵泉水能加速生长,但也不能太逆天,否则会引人怀疑。
“妹妹,这种子真能活吗?”楚明洋也蹲下,伸手戳了戳冻得硬邦邦的地。
“能,”楚明溪说,“开春就能出苗。”
“开春还早呢,”楚明泽叹气,“咱家粮缸快见底了,过了小年,镇上集市的粮价还得涨。”
楚明溪心里一紧。
是啊,空间里粮食堆成山,可怎么拿出来?楚家这么穷,突然多出白面精米,任谁都会怀疑。
得想个法子,既能让家里吃饱穿暖,又不惹人猜疑。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院角那堆柴火上。
“哥,”她忽然开口,“大伯是不是会木匠活?”
楚明泽愣了愣:“会啊,咱爷当年就是木匠,大伯和爹都学了手艺。只是这些年……唉,村里人都穷,谁家有钱打家具?大伯只能接点修补的零活,挣不了几个钱。”
“那,”楚明溪眼睛亮了亮,“大伯会不会做……小玩意?比如,木头娃娃、小马车什么的?”
楚明泽和楚明洋对视一眼。
“会倒是会,”楚明洋挠头,“可那玩意谁买啊?不当吃不当穿的。”
“镇上人买,”楚明溪说,“快过年了,镇上人家总会给孩子买点小玩意儿。木头的不比泥塑的结实?染上颜色,好看又耐用。”
楚明泽眼睛也亮了:“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溪儿,你咋这么聪明?”
楚明溪抿嘴笑笑,没说话。
“走,找大伯去!”
三人跑回前院,楚长衡正在修一张破凳子,见他们来,停了手里的活。
“大伯,”楚明溪蹲在他旁边,“您能不能做点小木头玩具?比如小马、小车、小娃娃之类的?”
楚长衡愣了:“做那干啥?”
“卖钱,”楚明溪认真道,“快过年了,镇上肯定有大人愿意给孩子买。木头做的结实,还能雕花样,染上颜色,比泥塑的强。”
楚长衡皱起眉,想了半晌,摇头:“怕是不行。木头玩具费工,做好了还得买颜料上色,又是一笔开销。万一卖不出去……”
“试试嘛,”楚明溪扯他袖子,“后山有木头,不用钱。颜料……我听说有种树果子能挤出来红色汁水,桑葚汁是紫的,槐花染黄,再不济,用锅底灰也能染黑。”
楚长衡眼睛动了动。
楚明洋趁热打铁:“爹,试试吧!反正现在也没啥活,闲着也是闲着。”
楚长衡看着几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又看看屋里病弱的弟弟、饿得面黄肌瘦的侄子侄女,一咬牙。
“成!试试!”
说干就干。
楚长衡去后山捡了几根适合雕刻的硬木,楚明泽和楚明洋帮忙打磨。楚明溪找了块木炭,画了几个简单可爱的图样——打滚的小猫、昂头的小马、胖娃娃抱鱼。
“大伯,照这个雕,不用太精细,憨一点,可爱。”
楚长衡拿着木炭图样看了又看,眼里渐渐有了光。他是老木匠,手艺扎实,只是这些年穷困潦倒,那点匠心早磨没了。如今看着侄女画的憨态可掬的小玩意儿,心里那点热乎气又回来了。
他拿起刻刀,找了块木头,低头雕起来。
楚明溪退到一边,看着大伯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院里忙碌的家人。
娘亲薛氏在补衣裳,那是一件楚明泽的旧袄,袖口全磨烂了,她拆了另一件破得更厉害的袄子,挑还能用的布,一针一线地缝。
三婶叶氏在纳鞋底,麻绳勒进手指,勒出深深的红痕。鞋底是用旧布糊的,一层又一层,硬邦邦的,针扎过去得很用力。
小婶柳氏在绣帕子——那是她从镇上接的零活,绣一条帕子两文钱,绣坏一条赔五文。她眼睛都快贴在布上了,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停。
楚明溪心里发酸。她转身回了自己屋,关上门,意识沉入空间。粮食堆成山,可拿不出来。布料成匹,可拿不出来。棉花雪白,可拿不出来。
她急得在屋里转圈,目光忽然落在墙角那堆旧衣服上——那是家里人换下来、破得不能再破、准备拆了做鞋底的烂布头。
有了!
楚明溪眼睛一亮,从空间仓库里找出几块颜色鲜亮、但质地普通的棉布——这种布不扎眼,庄户人家也有穿的。又找了些颜色相近的旧布,混在一起,抱出屋。
“娘,三婶,小婶,”她跑过去,“我在柜子底下翻出些旧布,您们看看能不能用?”
薛氏接过,摸了摸:“这布……倒是厚实,就是颜色花哨了些。”
“能穿就行,”楚明溪说,“改改,给弟弟妹妹们做件新衣裳过年。”
柳氏拿起一块桃红色的布,眼里有了点光亮:“这块……我给淇丫头做件小褂吧?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红衣裳。”
“成!”楚明溪用力点头。
她又跑去找楚明滢:“姐,你会编络子不?”
楚明滢正在绣帕子,抬头:“会啊,娘教过。咋了?”
“用彩线编络子,配上大伯雕的小木头玩具,能卖贵点。”楚明溪说。
楚明滢眼睛亮了:“对呀!络子不费什么线,我这儿还有些以前剩下的彩线头,拼拼凑凑能编几个。”
“我也帮忙!”楚明洁凑过来。
“成,我教你们。”楚明滢放下绣活,翻出线头。
楚明溪看着一屋子人忙碌起来,心里那点焦虑慢慢散了。
穷不怕,怕的是没了心气,楚家有心气,缺的只是个机会,而她,就是那个机会。
傍晚时分,楚长衡雕出了第一个小木马——巴掌大小,憨头憨脑,马鬃和马尾用刻刀细细拉出丝,活灵活现。
“大伯,您手真巧!”楚明溪捧着木马,爱不释手。
楚长衡难得笑了,搓搓手:“多年不雕,手生了。明儿个我再雕几个,练练手。”
“不用等明儿个,”楚明溪说,“现在就雕,多雕几个样子,到时候摆摊,花样多才好卖。”
“摆摊?”楚老爷子从屋里出来,“在哪儿摆?”
“镇上,”楚明溪说,“腊月廿八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咱去摆摊卖。”
“可……”楚老太犹豫,“咱家没人去过镇上摆摊,万一……”
“奶,试试,”楚明溪握住她的手,“卖不掉,咱就自己留着玩,木头又坏不了。万一卖出去了,就能买肉买面,过个好年。”
楚老太看着孙女清亮的眼睛,又看看儿子手里憨态可掬的小木马,一咬牙。
“行!听溪丫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