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解释，可满桌的人，慕祁云那个老狐狸还在，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端起那碗“健康餐”，食不知味地吃起来。豆芽很脆，菜心很嫩，萝卜很甜……可是，看着别人碗里的肉，听着那诱人的咀嚼声，他觉得嘴里更淡了。
一顿饭下来，其他人吃得心满意足，红光满面。孩子们拍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嚷嚷着“二姐做的饭最好吃了”。慕祁云更是摸着胡子，一脸餍足，眼神在楚明溪和莫延修之间扫来扫去，满是看好戏的兴味，但就是不说话。
只有莫延修，吃了一肚子“清气”，感觉更“火”了——是心里窝火。
饭后，楚明溪利落地收拾碗筷，莫延修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制止：“莫大哥身体需要‘静养’，这些粗活我们来就好。你若是没事，不如去院子里走走，散散步，消消食，也……散散火气。”
语气依旧温和有礼，挑不出错处。
莫延修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楚明溪轻盈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懊恼和无奈，渐渐化成了更深的悸动和一丝笑意。
他家的小姑娘，生起气来，都这么……别致，这么可爱。
行，你气吧。是我不好，瞒着你。
等有机会……再好好跟你解释。
莫延修摸了摸鼻子，果然听话地去院子里“散步消火”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萧索。
慕祁云端着楚明溪特意给他留的、温在灶上的半碗红烧肉汤汁，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小子，惹毛了吧？叫你装！活该！”
莫延修：“……”
他看了一眼慕祁云碗里油光发亮的汤汁，更觉得嘴里没味了。
月光清冷，秋风送爽。竹院里，少年独自徘徊，心事重重；灶房内，少女麻利地洗着碗，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得逞的弧度。
哼，让你装陌生人。让你“陈公子”。
楚明溪心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榨油机的事。
她坐在竹屋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篾无意识地折来折去，榨油不比发豆芽，工序复杂，需要力气，更需要细心和耐心。更要紧的是，榨油这门手艺一旦成了，那就是楚家又一条稳稳当当的财路，管着这门生意的人，必须得是绝对信得过的。
楚明溪把村里几个她觉得靠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一个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赵铁柱。
赵铁柱今年二十八岁，精壮汉子，生得黝黑结实，膀阔腰圆，一身的力气仿佛使不完。他在竹编作坊里干了这些日子，劈料、破篾、打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陈瘸子最倚重的工匠之一。他性子急，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但心眼实在，从不藏奸耍滑。最要紧的是，楚明溪观察过他——这人虽然看着粗枝大叶，但做起事来其实很有章法，尤其是涉及到工具类的东西，他一上手就透着一股天生的灵气。
赵铁柱，似乎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楚明溪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竹屑，抬脚往竹编作坊走去。
午后的竹编作坊里，一派繁忙景象。
她到的时候，赵铁柱正抡着一把厚重的篾刀劈竹。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一根粗壮的毛竹齐刷刷地裂成两半，裂口笔直，不带一丝偏斜。他正要劈第二刀，余光瞥见楚明溪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铁柱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铁柱放下刀，扯过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咧嘴笑道：“溪丫头，啥事？是不是又有新活儿了？”
楚明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领着他绕过堆放竹料的棚子，走到后面那棵老樟树下。这里僻静，离作坊有一段距离，说话不怕被人听了去。
赵铁柱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有些纳闷，挠了挠后脑勺：“咋了？啥事还得躲到这来说？”
“铁柱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楚明溪转过身，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兴趣，学一门新手艺？”
“新手艺？”赵铁柱一愣，“啥新手艺？”
“榨油。”楚明溪道，“我打算在村里开一间榨油作坊，用黄豆榨豆油。这门手艺，要是做成了，那就是独一份的。”
赵铁柱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迟疑：“榨油……这玩意儿我可从来没碰过啊。我就会劈竹子编篮子，榨油那种精细活儿，我能行吗？”
“没人天生就会，学就是了。”楚明溪看着他，目光认真，“我之所以找你，不是因为你现在会什么，而是因为你做事踏实，肯下功夫，最重要的是——我信得过你。”
赵铁柱愣住了。
他在楚家村活了二十八年，还是头一回有人用“信得过”这三个字来请他做事。而且是这种独门手艺、独一份买卖的大事。
楚明溪继续说道：“榨油的家伙式，我已经画好了样子，接下来要找人一起打造。我需要一个人全程跟着，看懂每一道工序，学会怎么用、怎么修，以后这间榨油作坊，就交给他来管。”
“管……管作坊？”赵铁柱的舌头有些打结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当管事？”
“对。工钱比竹编作坊高一倍不止，年底还有分红。”楚明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丑话说在前头，这门手艺，我教给你，你得答应我——绝不外传。以后你带的徒弟，也必须经过我点头。你做不做得到？”
赵铁柱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满是竹篾划痕的大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楚明溪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溪丫头，你既然信得过我，我赵铁柱绝不含糊！这门手艺，我把它当眼珠子护着，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扣走半个字！”
楚明溪看着他眼中那份郑重其事的光芒，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明天你在新宅工地等我。”
“成！”赵铁柱干脆利落地应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那竹编作坊那边……”
“我会跟陈伯说，让他重新安排人手。你安心学榨油，这边不用操心。”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行！那我先去把手里那根竹子劈完，省得陈伯骂我半途而废！”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回作坊，步伐比来时更有力了几分，背影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