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都累着了？”楚明溪笑着问，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到楚明洲身上，想看看他今天在书院怎么样。
可这一看，她就察觉出不对劲。
往日明洲回来，虽然话少，但眼神是清亮的，偶尔还会悄悄扯扯她的衣袖。可今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惊弓之鸟的瑟缩，低着头不敢看人，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
楚明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其他几个兄弟。楚明洋和楚明泽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楚明清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楚明溪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把今天书院里发生的事，从何子昂挑衅，到楚明洲“全文背诵”，再到周先生那番“过目不忘”的评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楚明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古代，这不仅仅是“聪明”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妖孽，是祥瑞，是国之重器，同时也是催命符！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楚明洲冰凉的小手，力道大得让楚明洲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和无辜：“二、二姐……”
“明洲，”楚明溪蹲下身，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眼神里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宠溺，而是满满的担忧和后怕，“你告诉二姐，你是不是……真的把整本《孟子》都背下来了？”
楚明洲被她从未有过的严肃吓到了，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点头：“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看着看着，那些字就自己跑到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二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脑子里此刻乱成一团。
周先生那句“过目不忘”的定论，在书院那种环境里，很快就会传开。何子昂今天吃了大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不敢明着对明洲怎样，但难保不会在背后搬弄是非，甚至……引狼入室！那些府城里的贵人、官员，若是知道楚家出了这么个“神童”，会怎么做？是像伯乐一样赏识，还是像收藏家一样，要把这颗棋子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或者，更糟的是，引来某些人的忌惮和迫害？
楚明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松开楚明洲，双手捧着他的小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洲，你听好。你没做错事，你很厉害，二姐为你骄傲。但是，明洲，二姐要教你一件事，比背书更难、更重要的本事——叫做‘藏拙’。”
“藏拙？” 楚明洲茫然地重复这个词，他不明白，自己有这么好的本事，为什么要藏起来？读书人不是应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楚明溪看着他清澈却懵懂的眼睛，耐心地解释，用他能听懂的比方：
“明洲，你想想，咱们家后山那棵最粗、结柿子最多的柿子树，每年秋天，是不是最先被风吹折枝丫，最先被村里的娃们扔石头？而那些长得慢、柿子少的小树，反而能安安稳稳地长大，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楚明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的脑子，现在就是那棵结满果子的柿子树。” 楚明溪指着他的脑袋，“你今天在书院的表现，就像是把自己挂满了果子，站在高处大喊‘我有很多果子！我是最粗的树！’。明洲，你觉得，那些果子少的树，会怎么看你？那些想吃果子又够不着的人，会怎么做？”
楚明洲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起了何子昂那张铁青的脸，想起了其他同窗看他的眼神。
“他们会嫉妒，会眼红，会想把你拉下来，甚至……想把你这棵树砍倒。” 楚明溪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楚明洲心上，“如果一棵大树的根扎得不够深，果子又结得太多太显眼，风一吹，就容易倒。咱们家现在，还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她顿了顿，看着弟弟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却更显郑重：
“所以，‘藏拙’不是让你把本事丢掉，而是要学会把满树的果子藏起来一部分。该让人看见的，咱们大大方方露出来；不该让人知道的，咱们就好好收着。”
“那……那我以后背书，背错一点？” 楚明洲笨拙地问。
“不是背错。” 楚明溪摇头，循循善诱，“是要学会‘分场合’。”
“比如，在周先生面前，在余山长面前，他们是你师长，是要带你上正路的人，你可以展露你的才华，让他们赏识你，教你本事。这叫‘尊师重道’。”
“但是，在何子昂那种人面前，在同窗那些心思复杂的人面前，你就不能像今天这样，把整本书都背出来。你只需要背得比他们好一点点，让他们觉得你只是‘比较聪明’，而不是特别。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很有权势的人，你更要谨慎。”
楚明溪看着楚明洲渐渐明白过来的眼神，知道这些道理对一个八岁孩子来说有点深，但她必须现在种下种子。
“明洲，你的这个本事，是老天爷赏给你的宝贝，也是楚家以后能安身立命的依靠。二姐不是要你藏一辈子，而是要你在翅膀还没长硬之前，别让人一眼就盯上你。”
“等你长大了，像余山长、沈大人那样有学问、有地位了，等咱们家的根扎得足够深了……那时候，你再展露你的才华，就是光宗耀祖，没人能再动你分毫。”
楚明洲的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朝堂”、“权势”这些词，但他听懂了“柿子树”和“风”的比喻，听懂了二姐是在保护他。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被珍视的安全感。
“二姐，我懂了。”
楚明溪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记住，藏拙，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出人头地。这不是虚伪，这是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