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东街,一座青砖黛瓦的三进大院巍然矗立,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挂着“郑府”二字的匾额,气势非凡。这便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大乡绅郑奕的宅邸。
此刻,郑府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灼。主院正房的床榻上,郑夫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额上覆着一块湿帕,却依旧滚烫。床边,郑奕来回踱步,那张平日里精于算计的胖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无助。
“薛神医,我娘怎么样?”两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郑家长子郑文轩、次子郑文昱,眼巴巴地守在床边,见郎中终于收回了手,连忙起身问道。
薛慕白却是愁眉不展,对着郑奕连连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郑老爷,夫人的病症,乃是‘石瘕’积聚于胞宫,坚牢不可动。老夫观其脉症,瘀血内结已深,正气亏虚,这坚硬之物不仅阻塞经络,更引动血崩之势……这……这已是药石难医啊。”
“什么?!”郑奕猛地停住脚步,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一双精明的眼睛瞬间赤红。
两个儿子也急了,郑文轩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薛神医,您再想想办法,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薛慕白苦着脸,摇头叹息:“郑公子,郑老爷,非是我不肯尽力,实在是……夫人的脉象太弱,这……这已是天命……”
他顿了顿,看着郑奕一家绝望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你们可有听闻,前些日子,怀善堂来了个眼中扎了个铁签的孩童,被一个叫楚明溪的姑娘所救,你们可请她一试,不过,对于郑夫人的内症……我也不敢妄言……唉!”
薛慕白说完,不再多留,拱手道:“郑老爷,言尽于此……告辞了!”说罢,拎着药箱匆匆离开。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郑奕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肩膀微微颤抖。一千亩良田,米铺、酒铺、布庄……他半生积累的万贯家财,此刻却换不回老妻的一条命。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眼圈也红了。郑文轩咬了咬牙,看向父亲:“爹……楚明溪?要不要……请来试试?”
郑文昱也连忙道:“是啊爹!死马当活马医!那楚明溪能治好眼伤,说不定……说不定有法子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
郑奕放下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楚明溪?他知道这个名字。一个乡下丫头,虽说有些古怪医术,可毕竟名声不显,且……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行医,终究不合礼数。请她来,若治好了还好,若治不好,旁人会如何议论他郑家?说他郑奕堂堂乡绅,竟沦落到去求一个村姑?
可若不去请……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妻子,他心如刀绞。夫妻情深数十年,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爹!”郑文轩见父亲犹豫,扑通一声跪下,“娘为了这个家操劳一生,如今病重,我们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啊!”
郑文昱也跟着跪下:“爹!请楚明溪来吧!若她真能治好娘,那是我们郑家的恩人!若她治不好……那也是天命,旁人要说闲话,儿子们担着!”
郑奕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妻子,长叹一声,浑浊的泪水终于滚落。他重重一拍扶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道:
“去……去请!快去楚家!把那个楚明溪……给我请来!要快!”
楚家新宅内
楚明溪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几张宣纸,纸上墨迹尚新,带着松烟墨的微香。
“洁儿,这是你画的?”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楚明洁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才小声道:“二姐,我……我瞎画的。”
纸上画的是几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衣袂翩跹。画工虽显稚嫩,线条还有些颤抖,发髻的轮廓也勾勒得不够圆润,但那灵动的构图却掩不住。最惹眼的是,画中女孩的裙裾边角、玉簪簪头,都点缀着形态各异的菊花——有的如初生绒球,有的似满天星散,甚至有一朵菊花的层叠花瓣,隐隐带着几分前世水墨画的写意笔触,在这古拙的线条里,透出一股新奇的鲜活。
“这菊花……画得很有意思。”楚明溪指着那朵略带写意风格的菊花,眼底泛起柔光,“簪子上的花瓣,像要随风飘起来似的。”
楚明洁见二姐夸自己,胆子大了些,指着画解释:“我想着……若把真花绣在裙上,会不会更好看?”
楚明洁又指着另一张:“二姐你看,这件水绿的襦裙,若在裙边用银线勾一圈小雏菊,走路的时候,是不是像踩着菊花走?”
楚明溪心里一动,楚家的孩子,都这般聪慧吗?明洁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这般审美天赋……
“何止是好看。”楚明溪放下画纸,认真地看着她,“洁儿,你这可不是瞎画,这是‘设计’。你能想到把菊花绣在裙上,这心思,比许多绣娘都活泛。”
楚明洁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真……真的吗?”
“真的”楚明溪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的画,虽笔触稚嫩,可想法却很新。这样吧,一会儿我去大姑父的窑坊,你跟着我去吗?”
“可……可以吗?”楚明洁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惊喜,却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窑坊……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楚明溪眼底笑意更深。
楚明洁像只得了赏的小雀儿,提着裙角就往自己屋里跑,半途中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惹得楚明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待楚明洁换好衣服出来,楚明溪眼前微微一亮。小姑娘换下了平日干活的粗布衣裳,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虽然布料普通,但她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插上了楚明溪上次送她的那根素银簪子。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那股子拘谨怯懦的气质,竟被这股鲜活的喜气冲淡了不少。
“二姐,我好了。”楚明洁站得笔直,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期待的劲儿。
“嗯,走吧。”楚明溪笑着牵起她的手,“今日带你去见见世面,看看那窑坊里,除了泥巴和火,还有什么能入你画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