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昭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莹白色的玉印，指尖轻轻摩挲过印面上正在缓慢流动的暗金色纹路，一时间有些发怔，玉印的温度明明是凉的，他却觉得烫得几乎拿不住。
他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韩朔，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问些什么，韩朔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本王不日即将启程巡狩妖族，无法继续驻守青阳城。”韩朔靠在王座靠背上，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事务，“青阳王印暂由你代掌，一切军政事务由你全权处置。”
姬玄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堂下已经先一步炸开了锅。
“殿下，不可！”
那声音从大殿两侧同时涌上来，像是被同一个开关同时打开的洪流。
那些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文官和将领在听到“启程”两个字的时候，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踹了一脚，几乎在同一瞬间又跪了下去，有人甚至跪得比之前还深，额头直接抵到了石板地面上。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文官跪爬着出列，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才会出现的颤音：“现如今青阳城被十万鼠目獐妖围困，危在旦夕，随时都有破城的可能，全城军民全靠殿下的藩王印调动国运护持才能苟全至今！”
“您在这个时候离去，置这满城军民于何地？请殿下三思！”
他身后几个文官也跟着附和：“是啊殿下，大统领和郡守相继伏法，虽然有二公子和三公子接手，但到底根基尚浅，一时之间未必能完全稳住局面啊！青阳城离不开您啊！”
右侧将领队列中也有几个将领跟着跪下来，虽然他们的动作比文官们粗鲁一些，但脸上的焦急却也是真实不虚的。
“殿下，末将等愿誓死守卫青阳城，可城中刚刚经历剧变，军心民心未定，若此时传出殿下离城的消息，恐怕……”
“是啊殿下，青阳城离不开您！这城里的百姓离不开您啊！”
“殿下三思！还请殿下三思！”
整个大殿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挽留的声浪，跪倒的身影从两侧同时向中间合拢，几乎要把大殿正中的空地都堵满了。
姬玄烈站在右侧队列最前方，魁梧的身形在将领们中间像一座小山，他的目光在那些跪下的将领和文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扭头看向主位上的韩朔，满脸困惑，但看到姬玄昭还没有开口，便也压着没说话。
姬玄昭同样是一脸担忧。
他确实事先就知道大哥打算离开青阳城去处理更大的局面，但他没想到韩朔会在今天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直接推上台面。
他攥着青阳王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韩朔脸上，像是想从大哥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信息。
韩朔看着下方那片跪倒的身影，微微挑了一下眉。
“怎么，你们有意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那些还在苦苦劝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咽喉，从嘈杂迅速变成安静，殿内落针可闻。
跪在前面的老文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被韩朔这句反问堵了回去，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再挤出新的句子。
“行了，别嚎了，都起身说话。”韩朔挥了挥衣袖。
跪在地上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韩朔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同僚的表情，最终还是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拍去袍角和甲裙上的灰尘，重新在殿内两侧站定。
但他们站定之后没有人再继续低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
韩朔靠在王座上，目光从那些执拗的面孔上扫过，然后不急不慢地开口了。
“你们担忧的鼠目獐妖一族，已经不足为虑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拍。
几个站在前排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一个站在中段的年轻文官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两个人的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
最终是一个站在左侧靠前位置的中年官员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殿下……这是何意？”
姬玄昭在这时转过身来，面朝众人，替韩朔作了回答：“就在昨夜，青阳王殿下已经亲自出城，覆灭了鼠目獐妖一族，青阳城之危，已经解了。”
他怀里依然捧着那枚青阳王印，但此刻他的动作已经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大殿里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先是几声短促的抽气，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语，再然后是无法压住的议论声从两侧同时涌上来，一众官员开始交换眼神，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在说什么”的茫然。
“什么？！怎么可能？！”一个将领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在大殿里震出了嗡嗡的回响。
“鼠目獐妖一族……被覆灭了？”另一个文官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姬玄昭闻言眉头一皱，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此事千真万确，我没有哄骗你们的必要，若是不信，待会儿可以派青阳军的斥候出城查探。”
那个将领被姬玄昭的语气噎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拱手：“不敢，二公子之言，我等自然不敢质疑，只是骤闻此事，心下震惊，一时间有些失态……”
他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重新组织措辞：“毕竟，那可是横扫西境的鼠目獐妖一族啊……其内可是有着包含妖王皇太獐和八旗统领一共九位七阶强者，每一位都有着不逊色于大统领柳承畴的战力……”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那可是整整九位七阶强者，九个和柳承畴战力相当的妖族强者，不是九头猪！
一觉醒来，不仅青阳城内部天翻地覆，军政两方的最高官员都被宰了，就连围困青阳城数月的鼠目獐妖一族都被覆灭了。
特么的我们真的睡醒了么？这种事真的是集中在一夜发生的吗？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韩朔，又迅速移开了目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反复翻涌的念头：这真的是他们那个坐在王府里靠国运护体、不出门不理事的青阳王吗？
真不是被人皇借体重生了，要扫荡寰宇恢复人族荣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