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总工冲身后的工程师一挥手,又拿起对讲机吼了几嗓子。
早就发动着的挖掘机一声响,铲斗抬起来,第一铲就挖在了老屋旁边那堆多余的土堆上。
推土机跟着动,工程车一辆接一辆地按预定路线开进。
扬起的尘土里,萧洋挽着章雨薇,身边站着萧朝山和郑琴。
四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山下那片海湾。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脚下那片刚刚翻开的新土上。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施工的挖掘机没有半分停顿。
那台黄色的履带式挖掘机,铲斗高高抬起,又重重砸下去。
的一声闷响,老屋西边那堵一人多高的石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掉,扬起一股黄尘。
铲斗往回缩,斗齿卡进墙根,司机往后一拉操作杆,整面墙就像被推倒的积木,带着上面的瓦片和半截木窗,一声趴了下去。
断成两截的门轴滚在地上,那扇老旧的木质院门一声贴在泥里,门板上的铁铰链被震下来,落了薄薄一层红粉。
院门倒了之后,院子里那张石桌没什么,倒是四个石凳歪在一旁。
挖掘机司机多看了一眼,翟总工在远处冲他摆手,意思是那张石桌与四个石凳留着,以后留作庄园内园林水景小辞之处所用。
挖掘机司机小心谨慎地把这些物品清理到一旁。
铲斗又转回去,对准主屋的后墙。
那堵墙是石头砌的,年头久了,缝里长了几棵狗尾草。
铲斗从墙根一掏,整堵墙跟着往里一歪,一声塌下去,带起一大片灰土。
从萧朝山敲下第一锤,到挖掘机正式动工,前后也就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的工夫,海湾老屋那圈围着院子的石墙、院门、主屋的墙体,全被推倒了。
院墙塌了大半,碎石头、断砖块堆了一地,原本遮遮掩掩的小海湾,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主屋的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架在房梁上,被铲斗轻轻一碰,整个屋顶就往下沉。
尘土越扬越高,混着拆出来的旧木头味、石灰味,被海风一卷,朝工地方向飘过来。
有几片碎瓦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出围挡,落进旁边的草窠里。
翟总工早有准备。
他冲旁边一个穿橙色背心的工人挥了下手,那工人立马打开旁边一辆洒水车的阀门,一股水雾地喷出来,在半空中散开,落进尘土里。
黄尘被压下去大半,空气里还飘着细蒙蒙的水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行了,注意点,别把土扬到那边红树林去!翟总工大着嗓子喊了一句,又转身冲渣土车司机比了个倒库的手势。
工人们应了一声。
翟总工团队分工明确,有人去指挥渣土车倒车,有人拿着铁锹去扒拉碎砖头。
还有两个工人蹲在地上,把拆出来的完整瓦片一片一片摞齐。
那是翟总工交代过的,老瓦品相还在的,留着以后做园林铺装用,铺出的效果比新瓦还好。
郑琴一直牵着章雨薇的手站在围挡后边。
从丈夫萧朝山抡锤子那会儿,她就站在那儿没挪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屋。
这会儿老屋塌了,她反而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章雨薇。
章雨薇穿一身浅米色的套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面,眼睛望着那堆瓦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薇薇,走,咱们上车歇会儿。
郑琴攥了攥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这儿灰大,机器吵,你怀着身子,别在这儿站着。
章雨薇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阿姨,我没事。
没事也得上车。
郑琴不依,牵着她就往停在一旁的库里南那边走,有你叔叔和洋洋在这儿盯着就行,咱们妇道人家,在车上坐着喝口茶,看着他们折腾就好。
她嘴上说着妇道人家,手上却半点不含糊,一直把章雨薇送到车边。
驾驶库里南的司机早就识趣地把后门打开了,还顺手把车门扶着。
郑琴先让章雨薇坐进去,自己才跟着上了车。
她又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松了杯盖递过去:喝点温水。
谢谢阿姨。章雨薇接过来,小口喝了一下。
车窗开着一点缝,海风带着咸味钻进来,倒是不闷。
郑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和丈夫,又回头看了看章雨薇,心里踏实了。
薇薇这闺女怀着身孕,今天又是领证又是跑工地,折腾一上午了。
可不能让她累着。
章雨薇把保温杯搁在腿上,望着窗外那堆正在被拆开的老屋,轻声说:阿姨,这老房子,原主人也许在这里也住了几代人吧?
谁知道呢。
郑琴叹了口气,听洋洋从说过,他从九州村那位出国的原房主那儿听说过,这屋子光绪年间建的,原房主家里也是传了几代人,听说,他们祖上还是大海商。
到了他这一代,为了住得舒服些,增建了卫生间。这地方是块好地方,就是太偏,那老房主全家出国了,子孙后辈都在国外,不愿意守着,这才把老屋卖给了洋洋。
郑琴伸手把章雨薇耳边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你看这墙,石头都是一块一块从山上背下来的,当年盖这么一间屋,得费多大劲。说拆就拆了,也怪可惜的。
拆了旧的,才能盖新的嘛。章雨薇笑了笑。
那是。
郑琴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咱们那庄园盖起来,就比这老屋强百倍了。你就安心坐着,外头的事,有男人呢。
章雨薇点点头,往椅背上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阿姨,晚上家里做什么菜?
你大姑一早去市场买了菜。
郑琴掰着手指头数,家里还有几条洋洋这次出海钓的几条冰鲜大黄鱼,你大姑说了,晚上再清蒸一条三斤多的大黄鱼给你吃。还有一锅老火汤,炖了一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