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西北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站台不大,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带着沙砾和干燥的寒意,扑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
苏小妙裹紧围巾,跟着那两位军人同志走下火车,在站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这片被沙尘笼罩的光线。
接他们的是一辆半旧的军用物资车,车厢后面搭着帆布篷,里面堆着几个麻袋和一只用绳子固定好的木箱。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军人,脸被风吹成深褐色,说话时嗓音带着西北特有的粗粝。
他看了那两位军人递过来的证件,又打量了苏小妙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两位军人向他说明了情况,提到顾彦东的名字时,司机的目光在她的围巾和帆布包上多停了一瞬,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那赶紧上车吧,后面风大,把篷子拉紧些。”
车厢在土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帆布篷的缝隙里不断有风灌进来,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苏小妙的脸上和手背上。
她把手缩到衣袖里,又把围巾往鼻子上拢了拢,帽子戴戴好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外看,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抖动着,偶尔有一棵胡杨立在远处,树干扭曲,叶片稀疏,像是被这片土地反复打磨过才留下的姿态。
天色在风沙里渐渐暗下来,远处营区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围墙是黄土夯成的,比苏小妙想象中的还要低矮。
车在营区门口停下来时,她已经觉得自己的骨头被颠得快要散架了。
营门口的哨兵检查了证件,敬了礼,放行。
物资车继续往里开,在操场边停下来。苏小妙跳下车时,腿有些发麻,脚下是夯实过的沙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风在这里比路上小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干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是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她站定,环顾四周,营区那边有办公楼,再远一些有一栋几层的高楼,应该是家属院,外墙被风沙打磨得灰扑扑的,
训练场上依旧有人在列队训练,口令声被风削去了一半,只剩下短促的尾音。
坐在车里颠簸了几小时,又看着漫天风沙,苏小妙此刻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西北苦寒。
她又有点心疼这些士兵们,要在这样苦寒之地训练,守卫国土,真是不容易,他们真的是最可爱的人。
而她的顾彦东,就是这样可爱的人。
训练场的风沙比营区里更大一些,刮在脸上带着沙砾的粗粝感,把每一个动作都磨得比平时更费力。
特战营的队员们正在做最后一组障碍训练,动作利落,落地时在沙土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被风削去了一半。
顾彦东站在训练场边沿,手里拿着一只秒表,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翻越障碍的身影上。
霍云川站在他旁边,正拿着记录本核对刚才那组训练成绩,像是刚从场边走到他身边来。
他低头写完一行,抬起头时,目光越过顾彦东的肩头往营门口方向扫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了一道目光。
“老顾,我看那边女同志的身形跟你媳妇好像。”霍云川说着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歪了歪头。
顾彦东的目光还落在训练场上,手里那只秒表正稳稳地走着针,他连头都没回:“你是想念我媳妇的手艺了吧。看谁都像我媳妇。”
“你自己看看啊。”霍云川笑了笑,目光还在那个方向多停了一会儿。
顾彦东觉得他笑得有些不对劲,顺手按停了秒表,顺着他的目光往营门口看去。
训练场旁边的营区停车场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一辆物资车旁边。
她穿着一件厚棉袄,红色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睛。
顾彦东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还搭在秒表的按钮上,像是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把目光移开,又移回去,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像是要确认那道身影不是幻觉。
他的妙妙怎么会在这里?
霍云川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看着顾彦东的表情从疑惑到确认,又从确认到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正在他心底一点点化开。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顾彦东的胳膊:“老顾,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接?”
“好。你收尾。”顾彦东像是才回过神来,把秒表塞给霍云川,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霍云川一连串下了口令:“立正,稍息,解散!”
……
“苏同志,我们要先去报到,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先去营部。说不准顾营长也在那。”田大志提议道。
苏小妙点点头道:“好啊。”
只是他们刚准备往办公楼那边去,就听见一道温柔的呼唤:“妙妙,是你吗?”
顾彦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
“妙妙。”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是我。”听到那道日思夜想的声音,苏小妙心脏砰砰直跳,她转过身,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经过一路颠簸有些疲惫,却依然明媚的脸。
“你怎么会来?”顾彦东掩饰不住的喜悦。
苏小妙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是这西北的风沙里忽然亮起来的两盏小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来给你一个惊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可当她看见顾彦东站在她面前,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脸颊有些粗糙,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因为想念才来的。
因为想见他,所以她来了。
顾彦东看着她,一腔爱意翻涌着,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开始说。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有心疼,有一种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最柔软的地方之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不知所措,所有的情绪都被这阵西北的风裹着,一层一层地漫过他的眉眼,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扬。
远处训练场上的队员们已经停了动作,三三两两地往他们这边看,霍云川站在人群里,把记录本合上,嘴角弯着,没有出声打扰。
顾彦东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句话从胸腔里一点点捧出来:“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安排人去接你。”
“都说是惊喜了,肯定不能让你知道啦。”苏小妙弯起嘴角。
“走,我带你先去家里休息。”顾彦东想把她拥入怀里,但他忍住了。
“家里?”苏小妙一愣。
“嗯,我提交结婚报告也提交了随军申请,家属院那边有空房子,首长给我批了院子,我这两天一直在整理。想着你什么时候想过来住都可以。”顾彦东跟她解释。
苏小妙惊讶于他的细心,这时从训练场来了好几个人,把属于她的包裹拎起来,其中一人就是赵力:“嫂子,教导员让我们来帮忙。你们先去吃饭,我们帮你把东西搬回家。”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个人则从顾彦东这里拿了钥匙。
“好的,谢谢。”没等苏小妙道完谢,那几位兵哥哥已经一溜烟跑了。
霍云川也走上前说:“你好,苏同志。”苏小妙自然也认识霍云川,“你好,霍同志。”
“正好是饭点了,老顾,你先带苏同志去吃饭吧。”霍云川提议道。
“妙妙,你饿了吧,咱们先去吃饭。”顾彦东也反应过来,她的妙妙坐了这么久的车,肯定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