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断剑祠的门没锁。
风从东边来,吹得门轴吱呀一声,像有人推了一下,又停了。祠内七盏长明灯,油尽了六盏,只剩最后一盏,灯芯歪着,火苗一颤一颤,照得地上影子也晃。
第七道影子,是那天夜里出现的。
瘦小,穿灰布短衫,脚上一双破草鞋,鞋尖磨得翻了边。手里握着一柄童剑,三寸长,木柄,铁刃钝了,刃口还缺了小半块,像是被谁磕过。影子不说话,也不动,就站在祠堂正中,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上。
岑野棠站在门口,没进。他左手攥着剑穗,右手还沾着昨夜挖砖缝的泥,指甲缝里黑得发亮。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油快烧干了,影子也没动。
他认得那孩子。
九岁,天机门扫地的,姓陈,叫小七。谢无咎有次从外头回来,袖子里揣着两块糖,一块给了他,一块塞进小七手里。那糖纸是红的,裹着桂花味,小七咬了一半,剩下半块藏在鞋垫底下,三天没舍得吃。
后来那孩子死了。死在后山的枯井里,说是自己掉下去的。没人查,也没人问。岑野棠那时刚断了右臂,躺在柴房里,血流了三天,没哭。
影子忽然弯腰,把童剑插进石缝里。
剑身朝上,刻着字,不是刀刻的,是用指甲,一划一划,歪歪扭扭:
“谢哥哥说,你若记得我,就别恨他。”
岑野棠没动。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他慢慢蹲下,膝盖压着地上积年的灰,灰里有几根断发,不知道是谁的。他伸手,没戴手套,指尖碰到剑柄时,冰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他把剑拔出来,抱在怀里。
剑太轻,轻得不像真剑。
他没擦手,也没看影子,转身就走。祠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响。
他没回住处,也没去酒肆。他沿着祠后的小路走,路是土的,雨后泥泞,鞋底粘着两块干泥,走一步,掉一点。他走到祠后第三棵老槐树下,树根隆起,像条盘着的蛇。他蹲下,用剑尖挖。
挖了半尺深,土是湿的,有股子霉味,还有点甜,像糖纸化在水里。
他把童剑放进去,埋上,没立碑,没烧纸,没磕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枝竹,是昨夜从祠外折的,竹节还带着露,叶尖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他把竹枝插在土堆上,竹枝斜着,风一吹,叶尖的露水就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土上,没洇开,像凝住了。
他蹲着没动,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时,他回了荒庙。
庙门还是半开着,风从东边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皮打转。神龛边,那柄断剑还在,剑穗垂在膝头,三颗小珠子沾了灰,像干了的血块。他没碰它,只是坐在地上,把怀里的剑穗解下来,放在腿上。
剑穗温的。
他低头看,穗尖上,有滴东西,红的,往下坠。
一滴,两滴。
血。
没落地,先渗进穗子里了。颜色不鲜,发暗,像旧铜钱泡过水。血珠子往下滚,滴在青砖上,没洇开,倒像被砖吸了进去。砖缝里,慢慢冒出一点绿,细得像蛛丝,一寸一寸,往墙根爬。
他盯着那绿,没动。
绿线爬到墙角,拐了个弯,钻进地缝。缝里没风,可那绿线还在动,像有东西在底下拉。
他站起身,鞋底沾了灰,没拍。剑没拿,只把剑穗攥在手心,温的,像刚从人怀里取出来的。
他蹲下,手指抠进那道缝。
砖缝裂得不齐,边角有泥,指甲缝里嵌了点黑,是昨夜烧剩的香灰。他没管,用力一撬,砖松了,咔一声,底下露出个洞,黑的,没味儿。
他爬下去。
洞里没灯,但有光。不是火光,是墙上的字,自己亮着。
四壁刻满剑招,每一式都以血为墨,字迹他认得,是谢无咎的。最后一式空着,正是那夜断臂前未出的“归鞘”。
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是半截红绳,没点,但灯油是热的。
他伸手,想碰。
灯灭了。
耳畔低语:“你若记得,我就在。”
他没应。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断剑横在腿上。剑穗贴着他心口,温的。
他闭上眼。
心口的铃铛,响了七声。
第一声,像小七在井边喊“棠哥”。
第二声,像糖纸在风里响。
第三声,像琴弦断了。
第四声,像火苗舔上袖口。
第五声,像血滴进砖缝。
第六声,像竹枝插进土里。
第七声,是沉默。
天亮时,他走出地洞,没带灯,没带剑,只把剑穗重新系回腰上。他走过神龛,看见地上有半块发霉的糖,是昨天酒肆老板丢的,被风吹进来,卡在门槛缝里。
他蹲下,没捡。
他走出庙门,阳光照在脸上,不烫。
他抬头看天。
云很薄,像被谁撕了一角。
他走下山,路过断剑祠,祠外多了一座小冢。
土堆不大,刚够埋一柄童剑。冢前插着一枝剑形竹,叶尖凝露,像泪。
他站了会儿,没说话。
风吹过来,竹叶晃了晃,露水掉了一滴,落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没擦。
他继续走。
鞋底的泥,又粘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