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门旧地的土,硬得像冻过的铁。岑野棠挖了两个时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裂了口,没流血,只渗出一点灰白的水。
他没带铲子,用的是剑鞘。断了半截,刃口卷了,他拿它当锹使。土里埋着当年那柄剑,剑柄是青竹的,他记得。可挖出来的不是剑。
是一具尸。
没腐烂,也没风化。皮肉贴着骨头,像被风干的鱼,灰白,紧绷。胸口插着半截剑穗,穗尖早断了,只剩三寸,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还是当年打的死扣。
穗上没花。
可穗根处,结了一颗霜核。
小,圆,像颗被冻住的泪珠,灰白透亮,贴在尸骨上,一动不动。岑野棠蹲着,没碰。他盯着那核,看了很久。风从断墙缝里钻进来,吹他后颈,凉。
他伸手,捏住了。
寒气顺着指头往上爬,像有根针,从皮肉里钻进去,直抵心口。他没缩手。
心口那朵白花,忽然颤了颤。
不是风动。是它自己在动。
他站起身,把尸身重新埋了。土堆得不高,没压实,风一吹,浮土就往下滑,露出半截灰白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卡着泥。
他转身走,没回头。
走了一里地,才发觉自己在哭。
没声音,眼泪也没掉下来。只是眼眶发胀,像塞了冰碴子。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点湿,凉的。
他没擦。
走回山脚那间破庙,他坐在门槛上,把霜核贴在胸口。衣料薄,寒气直接渗进皮肉。他没脱衣,也没裹紧。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剥落的墙皮,墙角有只死蜘蛛,网还挂着,蛛丝断了两根。
心口的花,开得更盛了。
白得发青,花瓣薄得像纸,花蕊垂着,一滴一滴,往下淌冰水。没落地,悬在衣襟上,结成细小的霜粒。
他低头看。
花蕊里,有声音。
不是耳语。是风穿过空竹节的那种响,低,慢,断断续续。
“现在,你冷了,我才暖。”
他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一半塞嘴里,一半放在门槛边。饼渣掉在灰里,没动。
庙外有只乌鸦,蹲在断碑上,歪着头看他。看了半晌,飞走了。
他闭上眼。
梦里是雪。
谢无咎站在雪里,没穿外袍,只着单衣,衣角结了冰。手里握着半截断刃,刃口缺了三寸,像被谁咬过。他没看岑野棠,只盯着脚下的雪。
雪是红的。
不是血。是染了朱砂的雪,一粒一粒,落在他肩头,不化。
“他疯,是为活。”谢无咎说。
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闷,涩。
“我死,是为他活。”
岑野棠想开口,喉咙里堵着冰。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谢无咎没回头。
雪忽然停了。
风一吹,雪粒全散了,像灰。
他醒了。
天还没亮。庙里冷,比昨夜更冷。霜核贴着心口,像长在了肉里。他伸手摸了摸,那花还在,花蕊的冰水,渗进了衣裳,湿了一小片。
他起身,走到庙后那口枯井边。
井沿结了霜,白的,薄薄一层。他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剑穗,轻轻放在井口。
穗尖的花,忽然抖了抖。
一朵,两朵,三朵……白花从穗上绽开,一朵接一朵,开得极快,像有人在暗处掐着时间数。
花开完,穗就枯了。
花蕊里的冰水,一滴没剩,全渗进了井壁。
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木板。
岑野棠没往下看。
他转身,走回庙里,把霜核从胸口取下,放进怀里最里层的布袋。布袋是谢无咎的,旧了,边角磨得发毛,缝线断了两根,他一直没补。
他坐在火塘边,没生火。
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墙角那张破蒲团上。蒲团上,有半枚脚印,小,浅,像是小孩踩的。
他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人进来。
风卷着灰,吹进庙里,吹过他脚边,吹过那半块干饼,饼渣被吹散了,一粒粒,落在灰里,像雪。
他没动。
心口的花,忽然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冰。
是暖。
他低头,看胸口。
花蕊里,那滴冰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红。
像血,又不像。
像刚剥开的石榴籽,沾在衣料上,一粒,很小,不显眼。
他伸手,想碰。
指尖还没挨到,那点红,就散了。
像风一吹,就没了。
他没再动。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断檐上,啄了啄瓦缝里的苔藓,叫了一声,飞走了。
庙里,静得像没人来过。
他闭上眼,靠着墙,没睡。
心口,那点红,再没出现。
霜核,还在怀里。
凉的。
他摸了摸,没说话。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他袖口的灰,灰落了一地。
他没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