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棠在青峰山脚的泥洼里蹲了半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雾没散,露水沾了他半条裤腿。他没动,也没拍。脚边那具尸,衣裳是灰的,料子旧,袖口磨得发透,右臂空着,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像谁用左手一针一针缝的。
他伸手,从尸襟里掏出半枚蜜枣核。
风干了,颜色发褐,边角还带着点黏腻的甜腥。他捏着,没扔,也没吃。只是用拇指摩了摩核上那道浅痕——小时候谢无咎总把枣核藏在掌心,等他睡着了,偷偷塞进他被窝,说:“别让娘看见,她嫌甜。”
他记得这味道。
尸身没伤。没刀痕,没箭孔,没淤青。连指甲缝里都没泥。像睡着了,只是再没醒。
他把尸身背回断剑祠。
祠后有片荒地,土硬,他没带锄头,就用剑鞘撬。剑没出鞘,只是用鞘尖磕地,一下,一下,磕出个坑。土里有碎瓷片,是去年哪个香客打翻的供碗。他挑出来,搁在一边。
坑够深了,他把尸放进去。
衣裳没换,鞋也没脱。他蹲着,看那张脸。陌生。没熟。但眉骨的弧度,像极了谢无咎十五岁那年,被师父罚跪祠堂,半夜偷偷爬起来,蹲在檐下啃冷馍的样子。
他没哭。也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石,巴掌大,边角缺了半寸,是去年在断剑崖下捡的。他蹲在坑边,用指甲抠,抠出个“谢”字。刻得浅,歪,像小孩写字。刻完,他把石块埋进土里,压在尸首胸口。
碑没立。他没刻名。
天快亮时,他回了祠堂。灶上还有半锅冷粥,结了层皮。他舀了一碗,没加盐,就着凉水咽了。碗沿有道裂,他用拇指蹭了蹭,没擦干净。
夜里,风从东边来,吹得窗纸簌簌响。
他没点灯,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枚枣核。月光从瓦缝漏下来,在地上画了道细线,像条蛇,慢慢爬到他脚背上。
他没动。
天快亮时,他推门出去。
断剑祠后,那堆新土上,多了一枝青竹。
不高,三尺,节节分明,竹皮青得发冷。竹节里,有血渗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的,像隔了几年的旧血。血顺着竹纹往下淌,在竹根处凝成一行字:
“我替你埋了他们,你替我埋了自己。”
字没干。血还在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岑野棠站着,看了很久。
他没伸手碰。也没说话。
风又起了,竹叶轻晃,沙沙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叹气。
他转身,回了祠堂。
灶台边,那只缺了耳的陶碗还在,里头剩了半口粥,皮更厚了。他拿筷子拨了拨,粥皮裂开,底下是冷的,黏的,像凝固的泪。
他没倒。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道划痕,是去年谢无咎用剑鞘刻的,说是“第十七次偷吃我的饼”。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半晌。
然后,他脱了外袍。
袍子是七十二片碎布缝的,左肩那块补丁,针脚歪得厉害,是谢无咎的手艺。他把袍子叠好,放在灶台角,压在那半碗粥上。
他没带剑。
也没带铃。
只把那枚枣核,塞进左袖内袋。
袖口有灰,他没拍。
他走出祠堂,往山下走。
山道上,有只乌鸦蹲在枯枝上,歪着头看他。他没抬头,乌鸦也没叫。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
前方,有个人站着。
黑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没缺臂,没瞎眼,没哑声。连靴子上的泥,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岑野棠没停步。
他继续走。
谢无咎也没动。
两人隔着三步,站着。
风从竹林里过,千根竹子晃了一下,声音不响,但听得清。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了拨琴弦,没弹出调,只是试了试音。
岑野棠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脚的靴子。
后跟裂了道口子,里头塞着半片干草,是昨夜在雪原上捡的,说不清是防寒,还是怕脚底凉。
他没拔出来。
谢无咎抬了手。
动作很慢,像怕惊了什么。
他腰间挂着那柄剑。
黑鞘。
剑未出。
岑野棠没看剑。
他看的是谢无咎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道旧疤,是那年他练剑走火,一剑削断了谢无咎的食指,谢无咎没喊疼,只说:“棠哥,你手抖了。”
他记得。
谢无咎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半空,离岑野棠的眉心,还差一寸。
没碰。
没落。
风停了。
竹叶不动了。
连那只乌鸦,也收了翅,蹲着,歪头,像在等什么。
岑野棠终于开口。
声音低,像怕吵醒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无咎没答。
他只是把左手,轻轻搭在了岑野棠的肩上。
没用力。
像搭一件旧衣。
岑野棠没躲。
他也没抬眼。
只是把右脚后跟的那半片干草,用脚趾,慢慢抠了出来。
他捏着,看了眼。
然后,扔在地上。
谢无咎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碰眉心。
是碰了碰他左袖口的灰。
灰没动。
风又起了。
竹林里,沙沙声更密了。
像有人在数步子。
数到第七十二声,停了。
岑野棠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谢无咎没跟。
他站着,没动。
直到岑野棠的背影,被山雾吞了。
他才低头,看自己左手。
无名指上的疤,裂了。
渗出一滴血。
血滴在脚边,落地无声。
他没擦。
他抬头,看峰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的天,云薄得像被谁撕过,又随手揉皱了扔在那儿。
他轻轻说:“你若不认我,我便成风。”
说完,他转身,往祠堂走。
祠堂后,那枝青竹,还在。
血字未干。
竹节里,又渗出一滴。
一滴,一滴,慢慢往下淌。
滴在土里。
滴在那枚被埋的枣核上。
滴在那块刻着“谢”字的青石上。
滴在,岑野棠昨夜没拍的袖口灰上。
风过,竹叶轻响。
像那夜未尽的哭声。
灶台角,那件七十二片碎布缝的旧袍,静静压着半碗冷粥。
粥皮,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