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潮水退得慢,退到礁石上还留着一层薄盐,像谁刚哭过没擦干的脸。
岑野棠踩着湿滑的石面走,鞋底黏着几粒海沙,走一步,掉一粒。他没低头看。风从东边来,带着鱼腥和铁锈味,吹得他左袖口的线头一抖一抖的。
渔夫蹲在三丈外的破网边,手里捏着半截烟卷,没点着。见他来了,也没起身,只把烟卷搁在膝盖上,指节搓了搓,像在数日子。
“每到月圆,他就来。”渔夫说。
岑野棠没应。
“不说话,也不哭。”渔夫又说,“写满一千遍,潮水就来,把字吞了。可你瞧,盐还热着。”
岑野棠抬头。
礁石中央,密密麻麻全是“棠”字。不是刻的,是用盐粒堆的,字迹歪斜,有的断了笔,有的被浪舔平了半边。可每一道笔画,都像刚写完,还带着体温。他蹲下,指尖碰了碰最边上那个字。盐粒黏在指甲缝里,微温。
他没动。
风忽然大了。
不是吹,是卷。像有人从海里拽了把绳子,猛地一扯。浪翻起来,不是拍,是堆。千层浪脊,齐齐朝他这边弯,像跪着。
浪里浮出人影。
不是鬼,不是魂。是人。穿粗布衣的,戴斗笠的,拿锄头的,抱孩子的。有的缺了手指,有的没了眼珠,有的胸口破了个洞,洞里还卡着半片铜钱。可他们都不狰狞。都笑。嘴角往上提,眼睛眯着,像在等谁发糖。
他们不喊,不叫,只低低哼。
是那首童谣。
“糖霜红,风不痛,阿哥背你过山冲……”
声音轻,像从海底的沙里渗出来的,不响,但密。每一声都贴着耳根,像有人用牙咬着你的耳垂,轻轻咬。
岑野棠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盐粒上,没疼。他张了嘴,想喊,喉咙里却卡着一团沙。他咳了两声,沙没咳出来,倒呛出一口咸水。
“谢无咎!”他终于吼出来,声音哑得像破锣,“你到底要我怎样!”
风停了。
浪静了。
海鸥没飞走,还停在他肩上。一只,两只,三只。羽毛沾着盐,一抖,掉下几粒白末。
一滴泪,落进他掌心。
没砸出声。没溅开。就那么静静躺着,像颗露珠。
然后,它化了。
不是蒸发。是散。一缕青烟,细得像线头,从他手心钻进去,直直没入心口。
他没动。
肩头那块旧疤,忽然烫了一下。不疼,就是热。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
他低头,看掌心。
空的。
盐还在,字还在,浪还在退,潮声还在。
渔夫没动。烟卷还搁在膝盖上,没点着。
岑野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鞋底的泥,又多了一层。他没掸。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浪又轻轻拍了下礁石。
他没回头。
礁石上,最后一个“棠”字,被潮水舔去一半。剩下半边,还热着。
他走到半路,停下。
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三颗糖。一颗红的,一颗黄的,一颗裂了,糖丝垂下来,粘在指头上。
他没吃。
只是把糖放回布包,重新系紧。系得歪,像五年前他亲手打的那个结。
袖口灰,又落了一层。
他继续走。
天快黑了。
海风从背后吹,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断的线。
走到岸边,有艘小渔船停着,船头搁着个破陶碗,里头盛着半碗淡水,水面上浮着一根枯草。
他没喝。
只是蹲下,把鞋底的泥,刮在船板上。
刮了三下。
刮完,他站起身,往镇上走。
镇口有家卖面的,老板娘见他来了,没问,只从灶后头端出一碗面,热气腾腾,汤上浮着三片葱花。
他坐下,没说话。
老板娘把筷子递给他,筷子头缺了半截,用线缠着。
他接过,低头吃。
吃了一口,汤里浮出一粒盐。
他没挑。
咽了。
吃完,他放下碗,碗沿留着一圈水痕,没干。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老板娘轻声说:“你今天,没带剑。”
他没停。
也没回头。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框上那道旧划痕,轻轻晃了晃。
那是三年前,他拔剑时,剑鞘刮的。
现在,剑早断了。
人,也疯了。
他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汤里的盐,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