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潮气黏在衣领上,像没擦干的汗。岑野棠踩着碎贝壳走,脚底硌得生疼,没停。
村口那口老井还在,井沿缺了块,青苔爬得歪歪扭扭。井边蹲着个妇人,手里捏着半块饼,掰碎了喂鸡。鸡不啄,只歪头看天。
他没问她孩子在哪。
十二具小棺材排在祠堂外,没盖,空的。每具棺底都垫着一层干海草,草里夹着糖纸,颜色褪得发白,像被海水泡过十年。
老妪的尸身靠在祠堂门框上,头歪着,嘴角还往上扯着。七窍渗出的血没流到地上,全凝在下巴上,结成一小块暗红的痂。她左手攥着个布包,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来放东西。
十二颗糖,排成一列,每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青烟。烟不散,也不升,就贴着糖皮,轻轻晃,像呼吸。
岑野棠蹲下,没碰。他盯着其中一颗。烟里的人脸,是去年在江南杀的那孩子,才八岁,穿蓝布衫,手里攥着半根糖葫芦。当时他没看脸,只记得那孩子没哭,眼睛睁得很大,像在数他剑上的血珠。
他伸手,拈起一颗。
糖纸是红的,皱得厉害,边角卷着,像被谁反复揉过。他剥开,没犹豫,塞进嘴里。
甜。
不是蜜糖的甜,是那种小时候,谢无咎从集市偷回来的麦芽糖,裹着灰,咬一口,牙缝里全是沙。
苦味从舌根往上爬,他没咽,也没吐。糖在嘴里化,化得慢,像时间被拉长了。
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你疯了,才记得甜;我死了,才敢让你尝。”
他没应。
糖化完了,舌尖还留着一点黏。他闭上眼,没动。
风从祠堂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粒灰,打了个旋,落在老妪的睫毛上。
他站起身,没擦手,也没掸衣角。袖口那道裂口还在,线头垂着,一晃一晃。
他转身往外走,脚踩到什么,低头,是半块糖纸,黏在泥里,红得发暗。
他没捡。
村东头有户人家,门没锁,推就开了。屋里没人,灶台冷着,锅盖歪在一边,锅底结了层薄灰。桌上摆着个陶碗,碗沿缺了口,里头还剩半碗凉水,水面浮着一根头发,黑的,长的。
他走过去,没喝。
水纹没动。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碗沿,那道缺口磨得圆润,像被人天天用拇指摩挲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沙上。
他没回头。
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影子先跨了门槛,斜斜地铺在地上,比人长,比人瘦,右臂空荡,左手里提着一截断剑。
剑尖滴着水,落在门槛上,没声。
岑野棠盯着那滴水,等它落下去。
水珠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像墨迹。
谢无咎没说话。
岑野棠也没问。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十二颗糖,和地上摆的一模一样,每颗裹着青烟,烟里是十二张脸,全在笑。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放稳,滑了一下,一颗糖滚到地上,沾了灰。
他没捡。
谢无咎终于开口,声音像被潮气泡过:
“你记得他们怎么死的。”
“记得。”岑野棠说。
“那你该哭。”
“我不哭。”
“为什么?”
“你替我哭过。”
沉默。
谢无咎没动,影子却往前挪了一寸,压住了那颗沾灰的糖。
岑野棠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头是海,灰蓝色,浪不高,拍在礁石上,一下,一下。
他看见远处有条渔船,帆是破的,桅杆歪着,没人撑船,却自己往岸上漂。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窗框发霉,木头松了,关的时候吱呀了一声。
谢无咎还是没动。
岑野棠走到墙角,那里有个小木箱,锁生了锈,钥匙插在锁眼里,没拔。
他没开。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箱盖,指尖蹭掉一点红漆,红得发暗,像干血。
他收回手,低头看。
指甲缝里,沾了点红。
他没擦。
谢无咎忽然说:“你心口的竹,又长了一节。”
岑野棠没答。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皮肤底下,青纹蜿蜒,从腕骨往上,爬过虎口,停在食指根,新长出一节,比之前细,像刚发的芽。
他盯着那节竹纹,看了很久。
谢无咎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那颗沾灰的糖上。
糖没碎。
烟没散。
他蹲下,没碰糖,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岑野棠的袖口,那道裂口。
线头颤了一下。
“你没脱过那件衣裳。”他说。
“嗯。”
“为什么?”
“你给的。”
又沉默。
谢无咎站起身,断剑垂着,剑尖滴水,滴在自己脚背上。
水珠滚进鞋缝,不见了。
他转身,往外走。
没回头。
岑野棠没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无咎的背影,影子被门框切成两半,一半在屋里,一半在门外。
门没关。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桌上那包糖,一颗滚到地上,烟散了,脸没了。
剩下十一颗,还在。
岑野棠走过去,把那颗沾灰的糖捡起来,放回布包。
他没数。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竹纹在跳。
他没动。
窗外,那只破船,终于靠了岸。
船底漏着水,慢慢沉。
没人下船。
没人上岸。
风还在吹。
灶台上的陶碗,水干了,碗底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泪痕。
岑野棠走过去,把碗倒扣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墙。
没闭眼。
没哭。
只是看着那道门。
门缝里,漏进一缕月光。
照在那颗被踩过的糖上。
糖还在。
烟,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