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那夜,风不吹,云不动,峰顶的石面却湿了。
岑野棠坐在那块被磨出凹痕的青石上,衣裳还是白的,只是左袖口缺了一角,线头松了,垂着,像断了的剑穗。他仰着头,看月亮。月亮圆得不像话,照得他眉骨发青,眼窝深得能盛下整片夜。
他心口那道疤,三年了,没好过。不流血,不化脓,就是空。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连骨头都懒得剩。
今夜,那空洞里,渗出一缕青烟。
不浓,不散,细细的,像谁在呼吸。它浮起来,绕过他颈侧,停在眉心。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意,只是轻轻一触——像有人用嘴唇碰了他一下。
他没动。
青烟散了,月光却没走。
它落在他脸上,像雪夜那年,谢无咎替他裹衣时呼出的气。不热,不凉,只是贴着,一寸一寸,从额角滑到颧骨,再停在唇边。
他闭了眼。
山下有人偷看。是天机门的残党,藏在松树后,腰间还别着没烧完的火油罐。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盯着。月光在石上慢慢洇开,像墨滴进水里,字迹一寸寸浮出来:
“棠,我从未走远。”
那字不深,不黑,像用指甲划的,边缘毛毛的,像是写完就擦了半边。
偷窥的人腿软了,跌坐在地,手里的火油罐滚了半圈,油渗进石缝,没燃。
岑野棠没回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缕发丝,黑的,长的,末梢打了个结。是去年冬天剪的,那时候谢无咎还活着,说:“留着,等你疯够了,我好认你。”
他把发丝系在石边的一根枯竹上。竹子早死了,皮裂了,风一吹,发丝就飘,像条断了线的风筝。
他没看它飘去哪。
三日后,月光又来了。
这次,它没写字。
它凝出一个人影。
瘦,高,肩窄,袖口缺了一角。没脸,没眼,心口悬着一颗青竹珠,一明一暗,像心跳。
影子动了动,抬手,像要碰他。
岑野棠没躲。
影子笑了。
不是哭,不是喊,是笑。很轻,像小时候,谢无咎在雪地里踩碎冰碴子,回头看他那一声。
“你疯了这么久,”影子说,“终于肯,让我亲你了。”
岑野棠闭着眼。
一滴泪掉下来,砸在石上,没响。
“你若不回来,”他说,“我便让这月,替你吻我一生。”
影子没答。
它只是轻轻贴上来,像从前那样,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岑野棠没动。
他任它贴着。
月光从他眉心滑到鼻梁,再往下,停在唇上。
那影子没吻他。
只是停着。
像等他点头。
像等他认。
风忽然动了。
枯竹上的发丝被吹断,飘向山崖,消失在云里。
影子也淡了。
青竹珠的光,一明,一暗,再一暗——灭了。
月光还是那么亮。
岑野棠睁开眼。
石上没字了。
发丝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
掌心,有一道新痕。
细,浅,像被竹枝划的。
他没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左袖口那截松线,还在晃。
他走下石台,脚踩过昨夜的露水,鞋底沾了泥,黄的,黏着草屑。
山腰的老槐树下,那盏纸灯还挂着。
灯纸泛黄,字迹是墨写的,歪歪扭扭:“岑野棠在此,活过。”
灯芯没灭。
火苗也不晃。
老妪不在了。
地上留着一只破草鞋,左边缺了半片,露着脚趾头,指甲缝里,还是泥。
岑野棠走过,没停。
他进了竹林。
每株竹子上,都刻着字。
有的是剑诀,有的是童谣,有的是信,字迹是血写的,干了,发黑,像旧伤疤。
他走到中间那株最大的竹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我本该死,是你让我活;你本该疯,是我让你活成光。”
他没念。
他只是把掌心那道新痕,按在字上。
竹子没动。
但风,忽然响了。
不是铃铛。
是竹叶。
千片,万片,一起沙沙。
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念。
他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山下走。
脚踩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响。
袖口那截断线,又松了一寸,垂得更低了。
山下,有孩子在哭。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饿。
他听见了,没停。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一粒铜铃。
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内壁有磕痕。
他没埋。
他只是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铃铛没响。
风没吹。
他走了。
天快亮了。
月亮还在,但淡了。
石台上,那道湿痕,干了。
只剩一点水印,像泪痕,又像,谁曾经靠过。
竹林深处,一株新竹,忽然冒了芽。
青的,嫩的,没叶,只有一根细茎。
茎上,缠着一缕黑发。
发尾,打了个结。
风一吹,它轻轻晃。
像在等谁,来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