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堂的人是半夜来的,靴子踩碎了书院外的枯芦苇,没惊动守夜的更夫。他们没带火把,剑鞘裹了布,怕响。领头的那人左眉有道疤,是十年前在北岭口被谢无咎一剑削的,没死,但从此不敢抬头看月亮。
他们目标是书院地窖里的“天机锁”残片——一块青玉,巴掌大,裂了三道纹,据说能锁住人的记忆。
可他们刚跨过门槛,就听见童谣。
声音不高,像风吹过晒场的谷壳,一节一节,清得发冷。
“剑断青峰夜,月光吻了谁的泪?”
第一个孩子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竹枝,没削过,还带着毛刺。他眼睛是瞎的,眼珠子白得像煮过头的蛋。
他身后,七个孩子排成一列,都穿灰布短衫,脚上没鞋,脚底黑泥糊到脚踝。他们不看人,只盯着地面,像在数砖缝。
第二个孩子开口,声音更亮些:“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忘了怎么笑。”
竹枝在他手里,突然长出一节。青的,不粗,拇指宽,像新笋破土,无声无息。
那疤脸汉子愣了一下,剑还没出鞘,第三根竹枝又从第三个孩子手里冒出来,缠住他手腕。第四节,缠住腰。第五节,绕上脚踝。
他们没喊,没挣扎,只是唱。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忘了怎么笑。”
竹枝越缠越多,像藤蔓,像活的绳,不勒,不紧,只是缠。缠住剑,缠住衣襟,缠住呼吸。那疤脸汉子想拔剑,剑却卡在鞘里,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竹节里有字,不是刻的,是渗出来的,像墨迹从纸背洇开——北岭口,辰时三刻,风从西来。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第七个孩子,是盲女的弟弟。他眼睛睁着,眼白里有血丝,瞳孔却黑得像墨汁滴进水里。他没唱,只盯着疤脸汉子,说:“我姐说,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忘了怎么笑。”
疤脸汉子手一抖,剑掉在地上,响了一声,很轻。
孩子们停了。竹枝也不动了,像睡着了。
没人走,也没人追。他们转身,排成一列,慢慢走回巷子深处,脚底泥印子留在青石板上,一串,歪歪扭扭,像谁用树枝画的字。
岑野棠站在窗后,没点灯。油灯是旧的,灯座缺了角,灯油快见底了,灯焰晃得厉害,影子在墙上,像一截断了的竹。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秃了,毛都秃了,笔杆上还沾着干了的墨,黑得发紫。
他没动,看了很久。
窗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
墙上全是谢无咎。有的是侧脸,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低头写字的样子。墨迹没干透,就被人拓了去。市井里传得玄乎,说这画能治梦魇,贴在床头,夜里就不怕鬼。
他拿起笔,在墙角,写下一行字。
“谢无咎,你没说完的话,我替你讲。”
笔尖顿了顿,墨滴下来,落在砖缝里,没渗开,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放下笔,没擦手。袖口早磨破了,线头垂着,沾着灰,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墨。
他没点灯,回了内室。
那盲女坐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卷了,边角还沾着泥。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青竹脉络正微微搏动,像心跳。
她听见了。
翌日天没亮,岑野棠就醒了。
他没穿衣,赤脚走到墙边。
那面墙,裂了。
不是裂开,是长了。
青竹从墙缝里钻出来,一节一节,不粗,拇指宽,青得发暗,像旧竹席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样子。竹节里有字,不是刻的,是渗出来的,像墨迹从纸背洇开。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
竹叶动了。
沙沙。
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风。
是谢无咎的声音。
低,哑,像刚睡醒,像刚哭过。
“我原想,等你忘了我,我再走。”
岑野棠没动。
“可你没忘。”
“你每天写我的字,画我的影子,连梦里都叫我名字。”
“我舍不得。”
“我愿你活着,哪怕忘了我。”
声音停了。
竹叶还在动,沙沙,沙沙。
岑野棠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两滴水。不是泪,是昨晚灯油漏下来的,落在地上,没干。
他没擦。
他转身,去灶台边,煮了一锅水。
水开了,他没倒,就搁在炉上,咕嘟咕嘟,冒泡。
他从柜子里翻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桌上,一半拿在手里。
他坐下来,对着空椅子,咬了一口。
饼硬,硌牙。
他嚼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
是盲女的弟弟,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新折的竹枝,还带着露水。
他抬头,眼睛睁着,说:“姐说,你今天该吃热的。”
岑野棠没答。
他把手里那半块饼,轻轻放在空椅子上。
竹叶还在响。
沙沙。
沙沙。
窗外,风从东边来,吹得窗纸噗噗响,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
灶上的水,还在咕嘟。
没人来喝。
没人来倒。
只有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歪着头,看了半天,飞走了。
它翅膀一扇,带起一粒灰,落在那半块饼上。
岑野棠没动。
他看着那粒灰。
像看着一个没说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