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的门框歪了,左下角的木头被虫蛀空,风一吹就吱呀响。岑野棠没修,只在门后挂了块布,灰蓝色,边角脱了线,垂到膝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擦桌,把青竹节摆成一排,整整齐齐,每节都刻着字,字是谢无咎的,歪,但稳。
来的人不多,但都坐得久。有个卖盐的瘸子,讲他把儿子卖去当兵,换了一袋米。竹节递过去,他盯着那行字:“你杀的不是父,是怕被爱的自己。”没哭,也没骂,只把竹节塞进怀里,第二天又来了,带了半块饼,放在桌上,走了。
有个寡妇,说她丈夫死在战场上,她却没哭,只把他的剑卖了,买了一头驴。竹节递过去,她看了半晌,说:“他要是活着,也会骂我。”然后把竹节挂在驴脖子上,再没来过。
茶肆的柜台是旧木头,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道道划痕,是以前有人拿刀刻的。岑野棠用指甲抠过,没抠掉。他每天擦,擦得发亮,可那道痕还在。
老妇是黄昏来的,裹着褪了色的蓝布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干泥。她牵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头发乱,脸脏,眼睛大,不说话,也不看人。脚上一双破草鞋,脚趾头露着,冻得发紫。
岑野棠没问,只倒了两碗热水,放在桌上。水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纸。女孩没碰碗,只盯着柜台上的青竹节,一节一节看过去。
老妇开口,声音哑,像砂纸磨过:“她打小就不说话。夜里总喊‘谢先生’,喊得人睡不着。我们寻了大夫,看了巫婆,都没用。有人说,你这儿……能治心病。”
岑野棠没答。他转身,从柜子最里头,取出一节青竹。比别的都细,颜色更深,像被血泡过,又干了。竹节上没刻字,只有一道浅痕,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他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女孩没躲,也没看她,只盯着他手里的竹。
他没说话,把竹贴在她唇上。
竹皮裂开一道缝,青色的脉络像活了,慢慢渗进去,像水渗进干土。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老妇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半晌,女孩睁眼。
她看着岑野棠,眼睛湿的,像刚洗过。
“你哭的时候,”她说,“月亮都弯了。”
岑野棠没动。他手还贴着竹,竹节里的光慢慢淡了,像灯油烧尽。他低头,一滴水落在女孩手背上,没响。
老妇没哭,也没问。她站起身,拉了拉女孩的手,说:“走吧。”
女孩没动,又看了岑野棠一眼,然后轻轻说:“你为什么不哭?”
岑野棠没答。他站起身,把那节青竹放回柜子,顺手把柜台上的水碗挪了挪,挪到没水痕的地方。
老妇带着女孩走了。门没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那块灰蓝布晃了晃,露出底下一道旧疤——是去年有人拔剑砍的,没砍透,只留下一道凹痕。
岑野棠没去关门。他坐回凳子,手搭在腰间。那黑鞘还在,贴着皮肉,凉的,但不刺人。他摸了摸,指腹蹭到内衬的字,干了,硬了,像老茧。
他起身,走到后院。后院有口井,井沿裂了,青苔爬了半圈。他蹲下,从怀里掏出那节青竹,放在井沿上。
竹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有呼吸。
他没走,就蹲着,看竹,看井,看天上那轮月亮——真弯了,像被谁咬了一口。
井水没动,风也没停。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接着又没了。
他起身,回屋。桌上那碗水,还剩半碗,凉了,浮着一层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味道。
他把碗放回原处,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那根竹枝——今早折的,没削皮,还带着毛刺。他握在手里,走到门边,把门关上。
门栓松了,他没修。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手里的竹枝垂着,尖儿抵着地。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脚上。鞋底裂了,泥灰结成块,一块,两块,三块。
他没动。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那块灰蓝布,布角轻轻扫过他的膝盖。
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后:
“你不是要当剑圣。”
“你是要让人,敢开口说话。”
岑野棠没睁眼。
他只是把竹枝,轻轻插进门槛的缝里。
竹枝没动。
但第二天早上,那缝里,长出了一节新竹。
青的,不粗,拇指宽。
茶肆的门,还是歪的。
风一吹,还是吱呀响。
岑野棠照常烧水,擦桌,摆竹节。
他没提那女孩。
也没提那句话。
只是今天,他多摆了一节竹。
没刻字。
空的。
有人来,问:“这节,是给谁的?”
岑野棠说:“还没想好。”
那人笑了,说:“那你慢慢想。”
他点头,没说话。
那人走了,门又响了一声。
岑野棠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一点新泥。
他没擦。
他继续擦桌子。
擦到第三遍,手停了。
他抬头,看窗外。
一株青竹,从院角长出来,斜着,朝门的方向。
风一吹,竹叶轻轻晃。
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