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凉,月光斜着照进来,照得水底的青苔像一层旧布。
孩子蹲在井沿,光脚丫子沾着泥,脚后跟还卡着半片竹叶。他仰着头,眼睛亮得不像三岁该有的样子。
“娘什么时候回来?”
岑野棠没答。他蹲在孩子身后,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夜挖竹根时的泥。袖口磨得发白,左腕的疤结了层薄痂,没裂,也没好。
他起身,牵孩子的手。孩子没挣,也不说话,就跟着走。脚印在青石板上印出两个小坑,一个深,一个浅。
井边的石阶有道裂,裂里长了苔,踩上去滑。岑野棠扶了下墙,墙皮掉了一小块,掉在鞋尖上,他没拍。
井水静得像冻住了。他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看水里。
孩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头戳进水面,水纹荡开,他笑:“娘在下面,他哭。”
岑野棠没动。
井水忽然动了。
不是风,不是落了东西。水底的倒影,慢慢浮出一个人影。白衣,没戴面具,头发散着,像刚洗过,还滴着水。那张脸,是谢无咎,但不像他死时那样冷,也不像梦里那样模糊。他眉眼是温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笑完,还没收住。
岑野棠的呼吸停了。
谢无咎的影子伸出手,指尖没碰到孩子,却停在孩子额前一寸,像怕惊了什么。
“你不是我儿子。”他说,声音像从井底往上飘,不响,但听得清。
孩子不哭,也不怕,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牙。
“你是我们未说完的‘我们’。”谢无咎说。
孩子扑过去,扑了个空。影子散了,像被风吹的烟,但没飘远,只是慢慢淡了,像墨在水里化开。
井水恢复平静。倒影里,只有岑野棠的脸,和孩子的小脑袋。
岑野棠跪下去,膝盖砸在石阶上,没喊疼。他低头,手撑在井沿,指节发白。袖口的灰掉了一点,落在井沿的青苔上。
他没哭。
他慢慢回头。
竹林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没戴面具,手里握着一支竹笔,笔尖还沾着墨,一滴没干,正往下坠。
那人朝他笑。
不是谢无咎死时的笑,也不是梦里的笑。是那种,你早上推门,看见灶上热着粥,锅盖边冒了点白气,你低头一看,发现粥没糊,刚好。
岑野棠没动。
那人也没动。
风从竹林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岑野棠的后颈上。他没伸手去抓。
竹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了。
掉在青石板上,没溅开,就那么静静躺着,像一粒黑痣。
孩子从井边跑过来,小手拽岑野棠的衣角,仰头:“爹,他是不是娘?”
岑野棠低头看他。
孩子眼睛亮,鼻尖还沾着井水,一滴,挂在那儿,没掉。
岑野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搂着他脖子,小脚晃着,脚后跟还沾着泥,蹭在他衣襟上。
那人站在竹林尽头,没动,也没走近。
岑野棠抱着孩子,转身,往祠堂走。
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身后,竹林静得像被抽了气。
那滴墨,在石板上干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缕灰,从祠堂门缝里飘出来,是昨夜烧剩的灯芯灰。
门没关严,半掩着。
灯还亮着。
灯芯里的光,比昨夜亮了一点。
孩子把脸贴在岑野棠肩上,小声说:“爹,我饿了。”
岑野棠嗯了一声。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粥还温着。
锅边有道裂,裂里卡着半粒米。
他盛了一碗,吹了吹,喂给孩子。
孩子吃得慢,一勺一勺,粥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岑野棠坐在小凳上,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着孩子吃。
灶台角上,有个豁口的陶碗,里头盛着半碗凉水,水面上浮着一根竹纤维,没沉。
他伸手,把碗端过来,喝了一口。
水凉,没味。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灶台,发出一声轻响。
孩子吃完,打了个小嗝,眼皮开始打架。
岑野棠抱他去床上,盖好被子。
被角卷着,露着半截脚丫。
他蹲在床边,看了会儿。
孩子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米粒。
岑野棠起身,走到祠堂门口。
门外,竹林依旧。
那人还在。
没走。
岑野棠没出去。
他关上门,门栓松了,卡得不太紧,他没修。
他走回灯前,灯芯的光,又亮了一分。
他伸手,摸了摸灯身。
竹节上,有道刻痕,是去年冬天,他用剑尖刻的。
那时谢无咎还没死。
他刻的是:“别回头。”
现在,他用指甲,把那道刻痕,轻轻刮掉了。
刮得不干净,还留着浅浅的印。
他没擦。
他坐下来,手搭在膝上,看着灯。
灯影晃了晃,照在墙上。
墙上,有道影子,是孩子的,蜷着,睡着。
还有一道,是他的,坐着,没动。
再远一点,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光里,有灰在飘。
像雪,又不像。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芯微微晃。
灯不灭。
它亮着。
像有人,一直在等。
等谁回头。
等谁,不再躲。
岑野棠没动。
他闭上眼。
耳边,是孩子均匀的呼吸。
还有,竹林里,一片叶子,轻轻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