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棠上崖时,鞋底还沾着第26章那片血符的泥。
灰布衣左袖口磨得发亮,右手指节的血痂没洗,干得裂了口,风一吹,就掉一点灰。
无名崖没名字,也没人来。
崖壁上全是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像划过石头的指甲,有的像刀背蹭出来的印子。没人认得那些是啥,也没人敢碰。
他把断刃插在脚边。锈得发黑,麻绳只剩半截,垂着,像条死蛇。
他没看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薄,是谢无咎当年削竹篾用的。
他割开左手掌心。
血滴下来,没溅,是慢慢往下淌,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崖壁上。
他开始刻。
不是用剑,是用血。
手指抹着血,在石头上写。
字歪,但能认。
“若你恨我,便活着。”
“若你念我,便疯着。”
他刻得慢。
每写一个字,就停一会儿,看一眼断刃,再低头。
风从崖下上来,不急,也不缓,吹得他袖口的灰飘起来,落在刚写好的字上。
他没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后退一步,站直了。
天还是灰的,云低得压着山脊,树不摇,鸟没叫。
风忽然停了。
崖壁裂了。
不是炸开,是像老墙皮被水泡透了,自己往下掉。
石屑簌簌落,露出里面一具白骨。
白骨靠着崖壁坐着,没倒。
腰上系着半截红绳,褪了色,结得死紧。
岑野棠认得。
那是他当年给谢无咎系的束发带。
他走过去,没蹲,也没碰。
白骨右手握着一封信。
信纸黄,薄,没封口。
他伸手,没抖,抽出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淡,像被水洇过:
“棠哥,我怕你忘了我哭的样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又起了,吹得信纸微微颤。
他没哭。
没说话。
他撕了右袖。
布条扯下来,长,宽,灰的,沾着泥。
他把布条系在断刃上,插在白骨前头。
布条垂着,像幡。
他跪下。
膝盖压在碎石上,没皱眉。
鞋底的泥,蹭在石缝里。
他不说话。
不哭。
不疯。
天黑了。
月亮出来,照着白骨,照着幡,照着断刃。
他跪着。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着白骨,照着幡,照着断刃。
他跪着。
第三天,有乌鸦落上崖顶,叫了两声,飞走了。
第四天,天没亮,风就来了。
崖顶,石缝里,冒出一株竹。
细,直,没叶。
等日头升到半空,竹尖上,突然长出一片叶子。
薄,尖,像刀刃。
风一吹,叶子响。
不是哗啦,是“铮”一声,短,清,像剑鞘轻磕石阶。
第二片叶子,长出来。
第三片。
风再吹,整株竹就响。
不是一齐响,是这片响完,那片才响,像有人在数,数得慢,数得准。
岑野棠没抬头。
他还是跪着。
袖口的灰,又落了一层。
他低头,看自己膝盖。
裤子破了,膝盖上蹭了血,混着泥,干了,结成一块硬痂。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痂。
没动。
竹叶还在响。
风从东边来,吹过竹,吹过幡,吹过白骨,吹过断刃,吹到他脸上。
他闭了眼。
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
风停了。
竹叶不响了。
崖上,只剩那面幡,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起身。
膝盖咔了一声。
他没理。
他弯腰,把断刃拔出来。
锈还在,麻绳还在,血迹还在。
他把断刃别在腰后,没用绳子系,就那么插着。
转身,下崖。
鞋底的泥,又沾了一层新的。
他走过那片血符的旧地,地上还留着一点暗红,像干了的茶渍。
他没踩上去。
绕开了。
崖下,有条小路,通向山脚。
路旁有棵老槐,树皮裂了,树根旁,堆着半截断了的竹笛。
他停了一下,没捡。
继续走。
走了三步,又停。
回头。
崖顶,那株剑形竹,还在响。
一片叶子,被风折断,掉下来,落在白骨膝头。
他没再看。
转身,走远了。
山风依旧,吹着空崖,吹着旧幡,吹着那株竹。
竹叶响了一阵,停了。
又响。
再停。
像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山脚,有家茶摊,老板在擦桌子。
桌角有道划痕,深,旧,像被刀背磨出来的。
他坐下,要了碗凉茶。
茶凉了,没加糖。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了一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块,像地图上的一片海。
他没擦。
茶碗放下时,碰着了桌角的划痕。
叮。
一声轻响。
他没抬头。
远处,有风铃响。
不是银铃。
是竹片串的,旧了,声音哑。
他听着,没动。
茶摊老板擦完桌子,蹲在门槛边,点了一支烟。
烟没点着,风太大,吹灭了三次。
第四次,他终于点着了。
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灰飘进风里,像灰蝴蝶。
岑野棠站起来,放下两枚铜钱。
没等找零。
走了。
身后,茶摊老板喊:“客官,你衣裳破了。”
他没回头。
风把那句喊声卷走了。
他走得很慢。
腰后,断刃轻轻磕着他的腿。
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