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
古寺的瓦片早被冲得七零八落,梁柱塌了半边,墙皮一块块剥下来,像烂掉的鱼鳞。岑野棠踩着泥水进去时,鞋底沾了三块干泥,一块在左脚跟,一块在右脚尖,还有一块卡在脚心纹路里,没掉。
他没低头看。
寺里没佛像,只剩个石台,半埋在土里。藤蔓从屋顶破洞垂下来,缠着一具尸身,挂在梁下,像挂了一件没人认领的旧衣。
尸身没脸了。皮肉被虫啃过,又被雨水泡得发白,可衣襟上那道暗纹还在——天机门的锁魂纹,细如蛛丝,绣在内衬,不翻衣领看不见。
岑野棠伸手,没碰尸身。他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半碗雨水,泼在尸身胸口。水顺着藤蔓流,把血泥冲开一点,露出藏在怀里的东西。
一面铜镜。
镜面裂了,纹路像血丝,从中心炸开,蔓延到边角。镜框缺了半边,露出里头的铜芯,锈得发绿。
他捡起来,没擦。镜面沾着泥,也沾着水。
他把镜贴在心口。
凉。
他没动。
雨声还在响,滴在断墙,滴在瓦砾,滴在他肩头。他站着,像在等什么。
天快黑了。
他没点灯。寺里没油,也没蜡。他靠在半堵墙上,镜还贴着胸口,手垂着,指节发青。
夜半,雨停了。
风一吹,藤蔓晃了晃,尸身的头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脖子,皮下有青筋,像爬着一条死虫。
镜面忽然亮了。
不是光,是影。
谢无咎的脸。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那种——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可你不敢确认,因为那张脸,你只在梦里见过。
镜中人开口,声音像从地底往上浮,一字一顿,和当年教剑诀时一模一样:“我早知你会来,所以提前死了。”
岑野棠没答。
他低头看镜,镜中人也低头,眼珠没动,可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
他把镜往怀里按了按。
体温升起来了。
不是热,是暖。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抱着,呼吸贴着后颈,不重,但稳。
他闭上眼。
镜中人没再说话。
他睁开。
镜面又暗了,裂痕还在,血纹没变,可镜里,映出的是他自己。
他把镜系在颈上,用旧剑带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结打得歪,扣子没对齐,松了半寸。
他转身,往外走。
脚底那块卡着的泥,终于掉了。
寺外,月光刚出来,照在断碑上。碑上刻着“天机门·丙申年立”,字迹模糊,被苔藓盖了一半。
他没停。
走了一里地,才在溪边坐下。
溪水清,能照人影。他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那面镜,贴着皮肉,微微发亮。
他伸手,想摸。
指尖刚碰到镜框,镜面又亮了。
这次,是谢无咎的手。
那只手,缺了三根指头,掌心有疤,是当年替他挡剑留下的。
手在镜里,轻轻抬了抬,像在碰他的下巴。
岑野棠没躲。
他把脸凑近,镜面贴着他的鼻尖。
镜中人开口:“你冷吗?”
岑野棠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地上,离镜三寸。
他嚼着,没咽。
镜中,那只手,慢慢伸出来,碰了碰那半块饼。
饼没动。
镜面暗了。
他把饼捡起来,放回怀里。
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他袖口灰扑扑的。他没拍。
他站起身,继续走。
走了半宿,天快亮时,在一座废弃的茶寮歇脚。
茶寮没门,只剩三根柱子,顶上盖着半片油布,被风撕得只剩一条边,挂着,一晃一晃。
他靠在柱子上,闭眼。
镜贴着胸口,温温的。
他没睡。
天亮时,有只乌鸦落在檐角,叫了三声,飞走了。
他睁开眼,摸了摸颈上的镜。
镜面没亮。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左腿膝盖那里,沾了点泥,是昨夜跪在废墟里蹭的。
他没擦。
他朝东走。
路上,遇见个卖炊饼的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三个饼,一个卖了,剩下两个,盖着油纸。
老头抬头看他,没问要不要,只说:“你脖子上那镜子,别贴太紧,会闷。”
岑野棠站住。
他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没看他,低头数铜板,数了三遍,数到第七个,又重来。
岑野棠没说话。
他走过去,买了个饼。
没问价。
他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路边石阶上。
他走了。
老头没动。
过了半晌,石阶上的饼,被人拿走了。
没人看见是谁。
风一吹,油纸卷了卷,掉进沟里。
岑野棠没回头。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镜贴着胸口,温温的。
他摸了摸,低声说:“你饿不饿?”
没人答。
他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镜面上,没反光。
他低头,看见镜里,自己的影子,多了一道。
不是他的。
是谢无咎的。
影子的手,搭在他肩上。
他没动。
他只是把剑带,又紧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