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忏台的石阶上,有三块干泥,粘在岑野棠的脚踝上。他没脱鞋,也没掸。台下万人静立,血书铺地,字迹歪斜,全是“诛疯剑”三个字,墨色发褐,像干透的血痂。
他赤足登台,没带剑。手里捧着一截白骨,指节分明,末端断得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刃一斩而断。骨面泛青,不似人骨,倒像某种旧物,被埋得太久,连风都忘了吹它。
台下有人低语:“疯子又来了。”
没人拦他。没人敢拦。
他走到台心,蹲下,用手指挖土。土是湿的,昨夜下过雨,但没积成坑,只在石缝里渗出一点潮气。他把骨埋进去,埋得深,埋得稳,像埋一颗种子。土堆起来,不高,刚好盖过骨尖。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刀刃薄,锈得发红,刀柄缠着褪色的麻线,线头断了三处,没再接。
他用刀尖蘸了自己左腕的血。血不稠,不急,一滴一滴,落在脸上。他没擦,也没躲。血顺着颧骨往下流,滑过眼角,停在下颌,再滴在石台上,留下三个小红点。
他画眉。
画得慢,手稳。一笔一划,像在补一件旧衣的线头。眉峰高,眉尾低,是谢无咎的眉。他画得不像,可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手里的拐杖突然滑落,砸在脚背上,他没捡。
岑野棠画完,抬眼。没看台下,只看天。
“我杀师,是因我疯。”他说。
声音不高,但台下每人都听见了。像有人在耳后轻轻吹了口气。
“他断臂,是因他爱。”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动。
台下死寂。
风停了。连血书上的字,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有人跪了。
第一个,是左边第三排,一个缺了右耳的中年汉子,他跪得突然,膝盖砸在石板上,没出声。他抬头,眼眶发红,嘴唇抖,却没哭。
第二个,是右边第五列,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她摘下帽子,露出额上一道旧疤——形状像断剑。
第三个,是台角那个卖糖葫芦的,他放下竹架,摘下围裙,跪下时,糖葫芦滚了一地,红得发亮。
没人喊,没人叫。
可跪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他们跪得整齐,像排练过千百遍。没人回头,没人张望,只是低着头,额头贴地,肩膀微微发颤。
然后,有人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谢无咎……未死。”
第二个人接:“谢无咎……未死。”
第三个人,声音轻了,但更稳:“谢无咎……未死。”
百人齐声,不响,不炸,像风穿过枯林,一层一层,压过来。
岑野棠没动。血还在往下淌,流进衣领,染湿了前襟。他没擦。
天忽然裂了。
不是雷,不是闪电。是云,像被谁用刀劈开一道缝,月光从那缝里漏下来,直直照在那堆新土上。
土,动了。
不是风,不是地震。是那截白骨,在土里,轻轻颤了一下。
像心跳。
台下有人倒吸气,但没人动。跪着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岑野棠低头,看那堆土。
他没笑,没哭,没喊。
他只是抬手,把袖口那根断了三次的麻线,轻轻扯了下来。
线头还沾着血,干了,发黑。
他把它放在土堆上。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没人拦他。
没人说话。
他走过血书,鞋底又沾了新的泥,是台下跪着的人,膝盖蹭出来的。三块,干的,粘在左脚靴沿。
他没拍。
走到台边,一个卖水的老妇人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两个陶碗,一个空,一个还剩半碗,水里浮着一片枯叶。
他没要水,也没看她。
只是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裹着半截断剑。剑锈得厉害,刃口卷了,像被咬过。
他把剑,轻轻放在老妇人脚边。
老妇人没抬头,只用指甲掐了掐枯叶,把它捏碎,撒进水里。
岑野棠走了。
他没回头。
台上的土,还在微微颤。
月光不移,照着那截骨,照着那根麻线,照着地上三块干泥。
风又起了。
吹过血书,吹过跪着的人,吹过老妇人的陶碗。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一片枯叶,沉了下去。
台下,一个小孩指着土堆,问娘:“那是什么?”
娘没答,只把他的头按回怀里。
“别看。”
小孩没再问。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也沾了三块干泥。
和岑野棠的一样。
风继续吹。
吹过天忏台,吹过灰烬峡,吹过时忘林,吹过哑狱的铁门。
门,还是斜着,没关。
像被谁推了一把,忘了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