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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压退到缺口边缘的时候,赵公明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佛光的余浪还压在他面前——金色光芒从碎裂玉佩中持续喷涌,像一堵不断膨胀的光墙,把他的定海珠困阵残骸一寸一寸地推开。赵公明站在佛光外围,衣袍被吹得贴紧身体,面颊被热浪烤得发烫,但他没有退。

图卷动了。

那层靛蓝色的通天护持气运在佛光冲击的瞬间被激活,在赵公明灵台表层撑起一道缓冲膜,把灼烫的渡化之力隔在了魂魄之外。与此同时图卷的功能疯狂运转——西方教气运涌入东海孤岛,浓度极高、纯度极纯、像一缸淬炼过的金液泼进了海水里。图卷不需要赵公明主动指令,它自动把吞噬口对准了那层正在扩散的佛光,以反向吸收的方式把逸散在空中的西方教气运一缕一缕地拽入卷面。

解析中。未识别气运属性:西方教·护持。与上次捕获样本匹配度98.7%。是否复制?

赵公明咬了一下牙。他硬扛着佛光的热浪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在近距离内接触到佛光核心边缘散逸出来的浓郁西方气运——图卷的吞噬口在那一步中忽然扩大了一倍,像饥饿的鱼张开了嘴,把那层金色余浪中游离的气运丝线大口吸了进来。

修复度从40.3跳到了41.2。那缕吸收进去的西方教气运和图卷中已有的金色莲花标记相互融合,在图卷内部形成了一层新的、半透明的复制模板。赵公明没有时间去细看这个模板能复制出什么,但他的灵台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有用。

而佛光还在涨。

陆压站在缺口的边缘,手握着碎裂玉佩的残骸,隔着六尺金光看着赵公明被热浪压得衣袍翻卷、身形微晃。他以为赵公明已经到了极限——大罗金仙硬扛西方圣人的护持佛光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超常发挥,再撑下去灵台必裂。

赵公明。陆压站定了,面朝赵公明,声音穿过金光传过来,带着一股子游刃有余的闲适,你的困阵破了。你的宝也撑不住了。你再追,我的刀还能再斩一轮——你挡不住第二轮的。

他说的没错。赵公明的天机遮蔽在刚才连续九十几次弹刀之后已经消耗了将近四成,硬扛佛光又消耗了一成半。此刻遮蔽层只剩薄薄一层,再来一轮斩仙飞刀他确实挡不住。陆压看准了这一点才没有急着走,他站在缺口边缘等着赵公明主动认输或主动退走,好让他赢了这一局回去报功。

赵公明站在佛光的热浪中,嘴角有一丝血渗了出来——佛光的压力太大,他的牙龈被咬出了血。但他没有退。他把最后的残留圣气燃料全部压进了天机遮蔽。然后他做了一件图卷刚才解析出来的新东西。

他把那层刚刚完成的西方教气运复制模板导入了天机遮蔽系统。金色莲花标记在图卷内部轻轻一转,天机遮蔽的属性从纯阳·元始伪装切换成了金光·西方伪装。一瞬间,覆盖在赵公明灵台表面的遮蔽层换了颜色——从至纯至阳的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沉、更柔、带着渡化之力的暖金色,和佛光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天机遮蔽升级了。

新的遮蔽层融入佛光之后,像一滴墨融进了同一碗水里——赵公明整个人在佛光中了。他的身形轮廓还在,但他的灵台可感知位置被佛光的同源气息覆盖了,外界任何探查扫过这片区域的时候都会看到一片均匀的西方教佛光,找不到赵公明在哪一个点位上。

陆压的瞳孔终于变了。他的灵台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对赵公明的锁定——那个刚才还站在佛光热浪中硬扛的、嘴角渗血的身影还在原地,但他的灵台位置在感知中像一根被抽掉的线,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金色。陆压抬手想催动斩仙葫芦重新定位,但他分神了。他的灵台在明明看见人却感知不到人的矛盾中出现了半息的迟疑。

半息。

赵公明等了这半息。他从空间里踏出最后一步,整个人的身形在佛光掩护中完成了最后一轮折叠——空间之门直接开在了陆压脚下。定海珠的空间穿梭功能以佛光同源气息为遮蔽,压缩到陆压脚底方圆三尺的位置,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没来得及发出破碎的声响。

陆压低头的一瞬间,斩仙葫芦从他腰间消失了。

整只葫芦被空间之门吞了进去,连带着葫芦口弹出的半道刀芒一起消失。赵公明的左手从空间之门伸出抓住了葫芦的底部,用力一拽——那东西完整地落进了他的掌心里,温的,葫芦口的寒光在碰触他掌心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被图卷的摹刻锁定压住了反抗。

陆压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葫芦的姿势,指节弯着,五指虚拢,像捧着一团空气。他的目光从空手移到赵公明掌心那只青色葫芦上,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公明握着葫芦退了三步。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整个人被佛光和自身的反噬双重压迫弄得脸色灰白,但握着葫芦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他把葫芦举起来晃了晃,葫芦口的寒光在里面嗡嗡地撞了几下,但图卷的摹刻锁定像一个盖子把它扣住了。

陆压老师。

赵公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正在消散的佛光传到陆压耳朵里。

你的葫芦我先保管了。

陆压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你——

回去告诉接引。赵公明把葫芦贴在自己胸口,用满是血的嘴角笑了一下,赵公明,不渡。

佛光彻底散了。海面上最后一缕金色的余焰被海风吹灭,青圭岛的沙滩恢复了灰白色的原貌,只剩那道六尺长的焦黑沟痕和满地翻卷的碎裂贝壳。陆压站在原地,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腰间空荡荡的。他没有斩仙葫芦了。他赖以纵横洪荒三千年的那件先天至宝,此刻正贴在赵公明胸口被一层看不见的青色卷轴锁着,连最后一丝本源都被压得无声无息。

陆压看了赵公明三息。那三息里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阴冷又从阴冷变成某种接近溃败的空白,像一棵被锯断了主干的树还站在原处,但内里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出手——没有葫芦的斩仙飞刀就是一把普通匕首,伤不了天机遮蔽全开状态下的赵公明。他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赤脚踩过沙滩上碎裂的贝壳和焦黑的沟痕,往海面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脚下浮起一层灰白的遁光,贴着一尺高的海面朝北方疾射而去。

赵公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晨雾与海天交接的灰线里。他一直等到陆压的气运视觉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把手里的葫芦慢慢放下来,靠在胸口弯下腰,一口血吐在了沙滩上。

血是暗红色的,落在灰白色的沙面上像泼了一小碟墨。赵公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左手的虎口处青纹烫得发红,葫芦底部那股被压制的寒光还在嗡嗡作响,图卷的摹刻锁定正在一层层加固封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只葫芦。青皮,温润,入手微沉,葫芦口的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那是斩仙飞刀出鞘时唯一的通道。陆压用这只葫芦杀了多少洪荒散修、斩了多少大罗元神,赵公明不知道具体的数目,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只葫芦的主人换了。

他托着葫芦慢慢走回岛礁西侧的沙滩中央,在那道焦黑的沟痕旁边坐了下来。海风把散落的沙粒吹进他衣领里,他没管。他把葫芦平放在膝盖上,闭了眼,灵台沉入图卷去查看刚才佛光反击那一瞬间的全部数据。

图卷显示:天机遮蔽已切换为金光·西方伪装模式。该模式以刚才吸收的西方教气运为核心能源,运行时不会被同源西方教力量感知,可短暂抵挡接引、准提的圣人之念探查。复制模板已生成:渡化金光·小型复制品可制作。斩仙葫芦本体已收入图卷藏品层,封印稳固,摹刻解析进度正在自动进行。

赵公明睁开眼,把那行信息又读了一遍。接引、准提的圣人之念探查都穿不过来。这意味着他以后当着西方圣人的面做什么小动作,只要伪装模式开着,他们就看不穿。代价是西方教气运会持续缓慢消耗,他需要在下次见到准提化身之前再补一些储备。

他靠着礁石坐了一会儿,血止住了,嘴角的伤口开始结薄痂。他把膝盖上的葫芦又掂了掂,然后站起来,沿着青圭岛的海岸线往定海珠停泊的方向走。走出两步他把葫芦夹在左腋下,右手从怀里掏了一枚传讯玉符,给云霄刻了几个字:办完了。葫芦在我手上。今晚回。

玉符飞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圭岛。晨雾正在散,朝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面刷成暖金色的棋盘格。沙滩上那道焦黑的沟痕在晨光里淡了一度,像是被阳光晒褪了色。赵公明收回目光踏上了定海珠。归途的海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左手夹着那只葫芦,右手握着定海珠的控制诀,虎口处的青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莲底色。

他飞了半个时辰,在路经东海一处浅滩时稍稍降落。滩涂上有几个早起的散修正在收拾渔网,看到他衣袍带血地从空中落下来,所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赵公明摆了摆手,走到浅滩边缘掬了一捧海水洗了洗脸上的血渍。散修们远远看着他,想认不敢认,想走不敢走。

赵公明洗完了脸站起来,把那只葫芦从腋下换到右手提着,让它在晨光里明晃晃地亮着。远处的散修们终于认出了那只葫芦的形状——碧青色的、葫芦口有一圈银纹的、洪荒散修闻之色变的斩仙葫芦。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集体往后退了三步。

别怕。赵公明把葫芦收进袖口,拍了拍衣摆,陆压的。他不要了。

他重新踏珠升空,留下一滩涂目瞪口呆的散修。消息会在三天之内传遍东海、七天之内传遍洪荒散修圈、十五天之内传到十二金仙耳朵里、一个月之内——元始会知道。

赵公明在天上飞着,袖口里那只葫芦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小臂。图卷的封印还在持续加固,斩仙飞刀被压制的本源正在被图卷一层一层地分解、标记、储存。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青皮葫芦的边缘从袖缝里露出一线光泽。

一个跑了。他对着海面说。一个留下了。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但他知道接引和准提很快就会收到陆压败走的完整报告——包括那句赵公明,不渡。那只西方教佛光玉佩的碎裂余韵会顺着因果线飘回西天方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它的主人。接引会沉默。准提会皱眉。而那只葫芦会在赵公明袖口里慢慢安静下来,像一个被缴了械的俘虏,认命了。

赵公明降落在洞府门口的时候,琼霄端着第三碗茶坐在石阶上。她看见他袖口渗出来的一线青色葫芦光泽,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

陆压的。

琼霄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她把茶碗递过去,赵公明接过来喝了两大口。温的,甜的,舌根被佛光灼烫过的刺痛感被枣茶的暖意压下去半截。他把空碗还给琼霄的时候她看见了碗沿沾着一丝血沫,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接过去用袖口擦了擦,转身往侧室走。

今晚煮参汤。她边走边说,你失血了。

赵公明靠着自己的洞府门框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袖口里那只葫芦正在轻轻地震动,图卷的封印还在加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青纹里那枚金色莲花标记比之前亮了一倍,像被佛光激活了的火漆印。

他收回目光,望着北面已经彻底放晴的天空。云层散尽,露出一整片干净的蓝。他抬手摸了摸右脸嘴角那道薄痂,然后把手放下,转身走进了洞府里。石门在身后合拢。洞府里安安静静的,桌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白气的参汤。

赵公明坐下来把参汤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雾。喝之前他停了半拍,低头看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赵公明,不渡。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参汤喝了下去。热汤入腹,从胃里暖起来,一路暖到指尖。虎口那道青纹在金莲标记的底色上静静亮着,像一盏还没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