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是当天傍晚送到的。
一张枯黄色的旧纸卷以阐教副教主的正印封缄,从西岐大营方向直接射入东海洞府的门缝。纸卷穿过防御阵时没有丝毫阻滞,像一把刀准确地切开了所有屏障最薄弱的那一点——这是燃灯全力出手的气魄,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做任何掩饰了。
赵公明把纸卷展开读了一遍。措辞极简:三日后,于西岐城东三十里望天岭,决斗。愿否皆可,但他已在那片岭上布下了气运困锁——如果赵公明不去,困锁就会持续收拢,最终把东面方向截教散修的三条退路全部堵死。去是应战,不去是认输兼退路被封。
他把纸卷放在桌案上,手指从边缘慢慢滑到末尾。燃灯的名字签在最末端,笔锋凌厉尖锐,墨色里渗着一层淡金色的圣气余痕——元始的加持又加了一层。上一次燃灯身上只裹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气运,这一次他穿了整件铠甲。
……这是最后一次了。
赵公明站起来,把纸卷收进袖口,走出洞府。夕阳正在海面上熔成一片暗红色的碎金,他站在崖边朝西面望了一眼。望天岭的方向在气运视觉中浮着一层暗沉的灰金色光芒——燃灯已经提前三天去那里布阵了。那层灰金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绷得极紧,再撑三天就会断。
他没有安排暗盟增援。没有伏兵,没有后手。他一个人去。
三天后卯时,望天岭。
岭不算高,但地势极险,三面断崖只有西面一道窄坡可登。赵公明踏着定海珠从东面升上来的时候,燃灯已经站在岭顶最高处的那块黑色巨岩上了。他今天换了装束——不再穿灰袍,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道袍,头戴星冠,腰系玉带,左手持乾坤尺,右手负在身后。整个人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角多了两条深纹,但那双半开半合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亮得像两枚淬过火的钉子。
赵师侄。
燃灯站在巨岩上,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不高亢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铁钉敲进了山体里。你来了。
老师约战,学生不敢不来。赵公明落在岭顶东南角的一块平地上,与燃灯相隔约二十丈。他今天也穿了正装——玄色道袍外面套了一件薄青色的外褂,定海珠以珠囊形式挂在腰间,二十三颗,颗颗饱满灵光内敛。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提前布阵。
燃灯看着他,嘴角浮起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比我以为的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知道躲不过。
燃灯不再说话了。他把负在身后的右手抽出来,双手一上一下握住乾坤尺的尺身两端。那枚灰白色的尺子在他掌中徐徐亮起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泽——元始加持的气运正在从尺身内部向外渗出,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从芯子开始往外烧。燃灯的灵压在那一瞬间攀升了将近五成,衣袍被无形的气浪鼓满,脚下的黑色巨岩表面出现了蛛网一样的细裂。
乾坤尺第一击。
灰白色的尺光裹着一层金边从燃灯掌中疾射而出,速度比上次在东海交手时快了不止一倍。赵公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右手的定海珠在尺光逼近身前十丈时自动弹出了第一道折叠空间壁。尺光撞上壁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折叠壁震了一下但没有碎裂——赵公明这一周的修复度增长让定海珠的空间折叠强度提升了将近两成。
第二击接踵而至。燃灯的左手松了尺身、右手单持横扫,尺光以弧线形态从侧面切过来,比第一道更薄、更锐。赵公明以三颗定海珠呈三角形列阵迎击,珠光交织成一面三棱镜状的屏障把尺光的弧线折射偏转了方向,尺光擦着他身侧三寸的衣料划过,切开了一缕布丝。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连绵不断地涌上来。燃灯站在巨岩上以乾坤尺连出十二击,每一道尺光都比前一击重一分、快一分、角度刁钻一分。赵公明以折叠空间接住前六击,以天机遮蔽的圣气残留弹开第七到第十击,第十一击和第十二击叠加成了一个交错的十字斩,两道尺光同时从两个方向切向他灵台的侧面和正面——
他后撤了三步,以两颗定海珠各自引爆一层微型折叠空间来抵消两道尺光的冲击力。爆炸的余波把岭顶的碎石掀飞了数丈,尘埃弥漫了半片天。赵公明从尘埃里退出来时衣摆被气浪撕了一道长口,但人没有受伤。
二十四击。三十击。燃灯的乾坤尺开始以更短促的频率连续出手,尺光密得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赵公明在网的缝隙中穿行闪避,以定海珠的空间折叠逐层化解尺光的冲击,身形始终不脱出岭顶的中心范围。四十击、五十击、六十击。燃灯的攻势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间隙——他每一次全力出尺之后需要半息换气,那半息就是赵公明等待的东西。
第七十击。
燃灯一尺劈空之后右侧露出了半息的空档。赵公明的右手从袖口里探出来了。他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尺光——和燃灯乾坤尺一模一样的灵压、一模一样的光泽、一模一样的锋锐气息,以完全一致的角度从下往上反切回去,精准地撞在燃灯收回尺身的路径上。
尺光对尺光。
两道光在空中迎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像金属被反复弯折的尖锐嘶鸣。灰白色的光芒在碰撞点炸开,把岭顶的尘埃吹散了一大片。燃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目光死死锁在赵公明掌心那道正在消散的灰白色尺光上,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赵公明把右手收回来,掌心那道复制版乾坤尺的光芒已经散尽了。他站在原地,衣袍被刚才的尺光对撞吹得猎猎翻卷,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抬起眼看着燃灯,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不带挑衅的平和弧度。
老师,你炼化我假珠那七天——
他顿了一下。
七天的法力运转,我就学了七天。
燃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的右手攥着乾坤尺的尺身,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他站在巨岩上,居高临下看着赵公明,但那双刚才还亮如钉子的眼睛此刻焦距有些散了。他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那颗定海珠为什么会掉落,为什么他炼化之后元始加持的气运会缓慢流失,为什么赵公明会在他出手之前精准地预判他乾坤尺的每一次出招角度。
他从七天前就在被偷学了。
从七天前那颗假珠落入他掌心的一刻起,他的每一寸法力的运转都被记录、被解析、被复刻。他炼化假珠的时候运转了多少次乾坤尺的心法、灌注了多少层元始的气运加持、在珠心的阵纹上刻下了几道后门印记——这些东西全部被赵公明反过来收了回去,化作他掌心里那道灰白色的复制尺光。
燃灯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剧烈地抖,是轻微的、持续的颤动,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到了它的极限频率。他攥着乾坤尺站在巨岩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树,根部已经在松动,只是他自己一直不知道。
……赵公明。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石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赵公明站在尘埃渐散的岭顶平地上,抬眼看着他。从你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刻。
燃灯沉默了。他站在黑色巨岩上,玄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翻卷,头冠的边缘有一缕散落的头发从冠缝里垂下来搭在脸颊上。他没有再催动乾坤尺。他的灵台在那道复制尺光炸开的一瞬间已经乱了,此刻那些混乱的思绪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他的每一处法力运转节点上,让他的双手从微微发抖变成了无法稳定持握。
赵公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燃灯的身体不自觉地后仰了半寸——他站在岩石上的重心因为那半寸的后仰出现了偏移。同一瞬间,赵公明的二十三颗定海珠同时启动了。珠光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收束、压缩,燃灯身边的空间折叠层在不到半息之间聚成了一个比拳头稍大的牢笼。燃灯以乾坤尺勉强撑开一层防御屏障挡住压缩力,但他的心神已经乱了,屏障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一颗定海珠从裂缝中穿了过去。
珠子砸在燃灯的右肩上,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打在了他右臂经脉的汇集点上。燃灯的右手一松,乾坤尺从他掌中滑脱了半寸,虽然立刻又被他以左手接住,但那半寸的松动已经让防御屏障出现了整整一息的空白。
赵公明没有继续打。
他收了定海珠,退后了三步。燃灯站在巨岩上,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左手攥着乾坤尺,尺身上的暖金色光泽正在缓慢消退。他的脸色灰白如纸,嘴角抿成了一条极深的线,像一个被人当众剥开了所有外衣的人。
岭顶安静了一息。山风从东面的断崖上灌过来,把散落的尘埃吹尽,露出下方灰色的岩石和远处西岐城连绵的营帐轮廓。燃灯在巨岩上慢慢坐了下来——不是认输的坐法,是灵力消耗过度导致双腿失去支撑力的坐法。他坐在岩石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横握着乾坤尺搁在腿上,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赵公明站在二十丈外看了他三息。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燃灯,朝岭顶东南方的断崖边缘走去。定海珠在他脚下展开一层薄薄的珠光,托着他的身形缓缓升空。
燃灯老师。他没有回头。这只是开始。
定海珠的光芒在望天岭上空拉出一道青色的弧线,朝东海方向滑去。燃灯坐在黑色巨岩上,低着头,握着乾坤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还在不在。山风从他灰白的发间穿过去又穿回来,把他散落的那缕头发吹得在脸颊上来回拂动,但他没有抬手去拨。
望天岭下的山谷里,几道属于阐教探子的灵光正在远处闪烁。他们没有靠近,但燃灯跌坐在巨岩上的那一幕已经被他们看到了。消息会在今夜之前传回西岐大营,在明日之前传到玉虚宫的案头。
燃灯坐在岩石上,慢慢把乾坤尺收回了腰间的尺鞘里。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在做最后一道工序的工匠。收好之后他仰起头,看了一眼赵公明消失的方向。东面的天空被午后的阳光填满了,连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巨岩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站住稳了一息,然后开始慢慢沿西坡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要把自己的影子钉进山体里。
而在百里之外的东海上方,赵公明正在定海珠上闭着眼飞行。图卷正在对刚才那一战中收集到的乾坤尺全部运转数据进行最后的整合与归档。一行新的提示在灵台中浮现出来:
乾坤尺——万象摹刻进度:100%。完全解析。可永久保存一件摹刻品(未使用)。普通复制品维持时间:7天。攻击特性融合完成。
赵公明睁开眼。他把定海珠微微调整了方向,朝东海洞府的方位飞去。耳边的风声很大,灌满了整个耳廓,但他在风声中听到了自己低低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被风扯碎了,只剩下几个残破的音节散落在海面上——落在浪尖上、沉入水底下、被东海的潮声吞没成一个再也捞不起来的尾音。
他继续往东飞。身后的西岐大陆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海天交接处一道模糊的灰线。赵公明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复制版乾坤尺的余温,那温度正贴着虎口处的青纹慢慢渗进皮肤里,像一颗被暖过的石子搁在手心里还没凉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把手拢进袖口里收好了。定海珠加速掠过海面,在午后的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青色水痕,像一支笔在蓝色的纸上画了长长的一横,然后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