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那枚伪金莲冒出了水面。
赵公明清晨进空间巡看的时候,青莲根部旁边那汪只有浅掌深的灵泉水面上浮着一枚细如指节的金色嫩芽。它已经从土里完全探出来了,茎秆笔直地矗立在浅水中央,顶端托着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微型叶瓣,颜色是极淡的金,像被稀释过的蜜。水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从嫩芽根部向四周扩散开来,在灵泉水面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赵公明蹲在岸边看着那枚嫩芽,手指悬在水面上方半寸处感受了一会儿——嫩芽根部确实在缓慢地吸收空间里游离的散逸气运,同时以更慢的速度释放出一缕极淡的、温和的渡化之力。那渡化之力和准提化身身上那种硬拉人走的感觉完全不同,更接近于让靠近的人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如果不是他提前嵌入了回流修正指令,这东西确实会在不知不觉中让周围修士的心神变得柔软。但回流修正在发挥作用,那缕渡化之力在扩散到水面边缘之前就被一道隐形的回路截住了,拐了一个弯沉入气运池,转化成了一层薄薄的通用沉淀。
赵公明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蹭干了水渍。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碧霄从空间入口方向走过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步子。她走近之后第一眼先看到了青莲,第二眼才看到青莲旁边多出来的那枚金色嫩芽,嚼到一半的动作停住了。
公明哥。你水里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
西方教的金莲。
碧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凑近了蹲在岸边看那枚嫩芽,左看右看了几圈之后转头仰起脸看着赵公明。你把西方教的东西种在我们截教的空间里?
种在我的地方。长出来以后就是我的东西。
碧霄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这听起来不太对但公明哥说的一般没错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它会不会把我们的人都渡化了?
不会。它释放的渡化之力被气运池截住了,到不了你们身上。那东西现在就是个微型气运泉眼——吸收空间的散逸气运,转化成通用储备沉进池底。相当于西方教给我送了一口井。
碧霄蹲在岸边又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戳了一下水面。她的指尖碰触水面边缘金色光晕的一瞬间,那层薄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碧霄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吧。你说了算。但它长得还挺好看的。她说完又看了那枚嫩芽一眼,然后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往空间深处去了,嘴里重新嚼起了什么东西,哼着一支调子含混的小曲。
赵公明站在岸边目送她走远,然后弯腰把灵泉水面上飘着的一小片枯叶捞走了。枯叶离开水面之后,那层金色光晕的扩散半径略微扩大了一圈,嫩芽顶端的叶瓣又展开了一线。他直起身正要往回走,看见云霄从空间入口方向走了过来。她没有像碧霄那样蹲下来看,而是走到岸边站定,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那枚金色嫩芽在水面上的倒影。
碧霄说你把西方教的东西种进来了。
种了。复制版。渡化之力已经改过方向了。
云霄低头看着那枚嫩芽在水面上的金色倒影,看了好一会儿。水面上的光晕在她垂目的视野中缓缓地扩散着、收拢着、扩散着、收拢着,像一枚安静的心跳。赵公明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开口。
云霄终于抬起了眼。你每天看它几次?
早晚各一次。
它长多高了?
昨天刚过水面,今天高了一分。
云霄伸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胸前交叠着。她看着水面上的金色倒影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责备也不像担忧,更像一种终于说出口了的平淡确认。你把西方教的东西,改成了截教的功德池。
赵公明站在她旁边听着这句话。云霄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枚金色嫩芽的水面倒影上,那倒影正在被风吹起的极细水纹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像是怕吵到那枚正在生长的小东西。对。西方教想用它来渗我,我就用它来养我的人。它长在这里,它就是我的了。
云霄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经过赵公明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她走出三步之后扔过来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看着点它。别让它长偏了。
赵公明站在岸边目送她走出空间。然后他重新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面贴近那枚嫩芽的根部碰了一下水温。灵泉水温温的,底下的根须正在以图卷能感应到的速度向气运池的方向延伸着,每伸一寸就多吸收一丝空间里的散逸气运,每多吸收一丝就多释放一缕被修正过方向的渡化之力。那些被修正过方向的渡化之力没有离开水面,全部沉入了池底,在气运池的沉淀层表面均匀地铺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黏膜。那层黏膜在池底安静地待着,和原有的靛青色沉淀并排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地毯铺在同一间屋子的地板上。
赵公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枚金色嫩芽在浅浅的灵泉水中安静地立着,晨光从模拟天穹上方透下来把它照得透亮。那枚嫩芽很小,但它在生长,根须在向气运池延伸,渡化之力在持续转化,每一天都在为空间的气运储备多贡献一层薄薄的沉积。像一口涓涓细流的微型泉眼,水量不大但从不间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空间回到洞府里。桌案上摊着今天的暗盟轮值表,他拿起来过目确认了一遍各防区的排班,在末端签了自己的名字。放笔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手边那本书的侧面——书页之间夹着的那枚真莲子露出一个边缘的暗金色轮廓,书脊被撑出了极微小的变形。他伸手把书拿开,把夹在里面的真莲子取出来翻看了一下。莲子表面温热的触感还在,内部的金光纹路依然在缓慢搏动着,和空间里那枚正在生长的伪金莲保持着一种远距离的同频共振。
他把真莲子重新夹回书页里放好了,把书推回原位压平了书脊。然后他坐回椅子里摊开右手看着虎口处的青纹——青纹的边缘又亮了一线,像那枚伪金莲的根须在延伸的同时为他本人的气运储备带来了一层极其微弱但持续的增益。那增益不算大,但贵在稳定、持续、不需要他主动去催动。他坐在晨光中看着那道青纹边缘的光泽缓缓流转着,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桌案上摊开的轮值表纸页边缘吹得轻轻掀动。
窗外侧室方向传来炭火被拨动的声响和瓷碗被从架子上取下来时发出的清越磕碰声。琼霄正在煮今天的早茶,隔着洞府的石墙传进来的声音细小但清晰。赵公明把轮值表又看了一遍,从笔架上取出一支笔在表尾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防区巡查增加一条:每日检查空间灵泉区。如有金色异常标记上报。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了眼。空间深处那枚金色嫩芽正在灵泉水中安静地生长着,水面上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略微宽了一丝。青莲的四片大叶子在嫩芽上方缓慢地转动着,叶片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把那枚小小的金色影子照得落在水底的泥面上像一枚浅淡的印章。根须和气运池之间的通道正在一寸一寸地筑稳,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层薄薄的沉积,像一支笔在纸面上日复一日地画着同一道弧线,每一笔都比上一笔多出不到半毫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