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和赵公明隔空对话的余波在散修圈里烧了整整五天。等到第六天的时候,火苗已经从有人开始议论变成了有人开始行动了。那些原先远远观望的人终于动了——不是来投靠,不是来入盟,是来看一眼的。
第一天来的是一个妖族散修。穿一身半旧的灰袍,头顶两只短角收在发髻里几乎看不出来,他站在暗盟驻地外围的警戒线外面,没有靠近、没有传讯、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一处土坡上朝空间入口的方向看了一阵。暗盟的巡哨弟子远远看见了他,按流程发了一枚问询符过去,对方接住了符,在上面刻了两个字:路过。然后他把符投回来了,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第二天来了两拨。一拨是三个人族散修,修为都不高,结伴从南面绕过来,也在警戒线外站了站,互相低声交谈了几句。另一拨是单独来的妖族,修为更高一些,站在更远处的高处朝暗盟驻地俯瞰了很久,然后也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他们的姿态像站在一条街的拐角观望一片正在搬家的铺子,想看看里面摆了什么货、主人家换没换人、值不值得多走几步。
第三天来的种类更多了。有人在暗盟外围的巡逻路线上了巡哨队,问了一句这里是赵公明的防区吗然后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又回了一句知道了就走了。有人直接给暗盟的对外公开通讯渠道发了一条极短的消息:想看看你们的存单长什么样——不署名、不落款、不附任何灵力标记。赵公明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空间里巡看青芽的根系长势,他读完消息后把玉符放在了桌面上没有回复。但他让云霄把一份空白的存单模板以灵光投影像挂在了空间入口外侧的显眼处,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它的格式和条款。
云霄照做了。第二天傍晚那枚投影像被至少十七道不同的灵识扫描过,每一道灵识的主人都不在暗盟的登记名单上。
赵公明在第五天的时候终于站到了空间的最高处——青莲影上方的一片浮空平台上,以气运视觉俯视整片东海区域的散修分布图。他看到的画面和几天前不同了。东海散修圈原先在他视野中是一大片散落的灰色小点,各自漂浮、各自独立、互不相干。此刻那些灰色小点中有相当一部分正在改变姿态——它们的朝向从原先的各自向各个方向转动变成了略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的方向是暗盟空间的入口方向。就像一片原本无规律旋转的叶子堆,被一阵微风吹过之后以同样的倾斜角度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的气运视觉在他注视那片分布图的同一时间也发生了变化。原先视野的边缘是一层模糊的灰雾,像站在山顶看远处的平原被薄尘遮挡了轮廓。此刻那层灰雾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像雾气被风吹散一样露出了更远处的景象。他能看到西岐大营的全貌、能看到昆仑方向玉虚宫底座的气运流转细纹、能看到西天佛光的边缘轮廓比之前更加清晰的质感。视野覆盖范围从原先的千里左右扩展到了约三千里——不是瞬间完成的,是在他站在高处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持续地向外延展着,像一张地图被人从中间向四边展开。
图卷同步弹出了一条提示:影响力扩散触发——气运视觉覆盖范围升级。当前有效视距:三千里。新增观测维度:散修群体气运朝向、第三方势力气运轨迹追踪。
赵公明从高处的浮空平台上落下来,回到青莲根部旁边的草地上站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青纹边缘正在泛着一层极其浅淡的新光泽,像一层新镀上去的膜正在缓慢干透中显出原有的颜色。图卷的修复度没有大幅跳动,仍然稳定在62%附近。但气运视觉的升级意味着他现在可以同时关注的东西变多了。
他重新展开视觉去看西岐大营的时候,能同时看到广成子和惧留孙两团气运柱之间的连接线比十天前更暗了。看燃灯的时候能捕捉到他气运柱边缘散逸的余流正在以比以前更细的流速持续渗漏着。看准提化身上次降临的海面位置时能捕捉到水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佛光余韵还没散尽。看西天方向佛光团时能看见它的外层轮廓存在几处微观波动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敲了之后表面留下的余颤。每一样他都能同时看到,不用切换视角、不用重新聚焦、不用消耗额外的灵台资源,像是眼睛的焦距从定焦变成了可变焦之后视野里的细节密度整体上升了一级。
……三千里。他站在草地上低声说了一句。
他朝空间入口外面走去。经过伪金莲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株金色的小东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青芽。青芽比五天前高出了一整节茎秆,顶端两枚叶瓣已经完全展开了,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青润光泽。它旁边的伪金莲也在长,但没有青芽长那么快,两者的高度差正在从三寸缩减到两寸左右。青芽的根须已经触到了气运池底部的沉淀层了,连接线正在以稳定的温度持续输送着。他看了几息站起来继续往外走。
走出空间回到院子的时候,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云霄坐在那里翻一本旧书,手边摊着一摞收拢好的传讯玉符。她看见赵公明出来就放下了书。今天又来了四拨人。看完存单模板之后有三拨走了,有一拨留了一枚联络符在墙缝里——没写名字,只说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找我
赵公明走到石凳旁侧坐下来,把那枚联络符从她手里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符纸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爪痕,像是兽类修士留下的自然印记。他把符纸折好收进袖口。有多少拨人总共来看过了?
连续五天加起来,大约二十几拨。有的一个人来的,有的两三个人。妖族和人族各占一半,没有截教出身的。云霄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他们不是来投靠的。他们只是想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一个不在三教之内的人,能不能在封神大战里活下来。
赵公明靠着石凳的椅背没有接话。他把袖口里那枚联络符的边角捏了两下又放回去了。他的气运视觉扫过整片东海散修圈的分布图时,看到那些灰色小点的偏转角度比刚才又略微调整了一次——方向仍然朝向暗盟空间入口的位置,整体的倾斜度比五天前增加了几度。那个角度本身意味着一种状态:他们在看。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一分气运汇入池底,但他们确实在看着,像一圈坐在岸边的人正在看着一条河看它到底往哪个方向流。
他气运视觉的覆盖范围在扫过整片东海散修圈之后继续向外延展了一线,把更远方向的一些微弱的灰色光点也纳入了视野中。那些新纳入的光点更稀疏、更淡,带着更边缘化的散修气质——妖族那边的荒山野修、人族那边的江湖散人、甚至几团气息极其微弱的草木精怪类的灵光。它们也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调整着姿态,像远处的地平线上起风之后草叶开始朝同一个方向伏倒,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潮水在缓慢地涌动着,但涌动的方向已经可以被辨认出来了。
赵公明在石凳上坐着,面朝西面的方向没有转头。他的视野里同时容纳着西岐大营的十二根气运柱、玉虚宫底座的流转细纹、西天佛光团的轮廓波动、东海散修圈的灰色小点分布——这些东西在他同一幅视野画面里安静地共存着,像一张被拉开到最大比例尺的地图正在他的灵台深处缓缓展开着所有的折叠页。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云霄把膝头的书翻过了半本、久到石凳上落了一片新掉下来的灵草叶子、久到海面上的天光从午后的亮白色转成了傍晚的淡橘色。他一直在看,一直在把那些新纳入视野的东西逐一确认位置、方向和状态。像一个刚拿到一架新望远镜的人正在把目镜调焦到最清晰的位置,第一次看清楚了他所在的那片海面上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云霄在他身侧翻过另一页书的时候忽然开口了,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你刚才出来的时候,眼睛不太一样了。以前你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是一个点。刚才你看东西的时候目光像一片——铺开的,平的,整块整块地扫过去的。
赵公明把目光收回来,侧头看了一眼云霄。她的目光还在书页上,没有转头,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出来的一个观察结果。他转回头继续看向前方的海面,视野里那幅展开的大比例尺地图正在三千里范围中继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和轮廓。所有光点的朝向、所有气运柱的亮度和角度、所有传播线的方向和衰减程度,都以一种比以前更稳定、更完整的形态呈现在他的灵台视觉中。像从一口窄井里爬到了井口沿上坐着,第一次看到了整片田野的轮廓而不是井壁上一小块长苔的石头。
他说,能看到的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