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教版心经贴出来的第六天,赵公明在空间入口外侧的公示栏旁边加了一只空木箱。
那只木箱原本是用来装阵盘配件的旧货箱,他让碧霄在箱面上贴了一张字条:读完有反馈请投此箱。第一天投进去的都是短纸条,有人写有人写看懂了一些有人写第四节那段跟我的功法有点打架但总体上能用。第二天投进去的纸条变长了,有人在纸上详细写了对自己灵台稳定性变化的具体观测数据,有人在末尾标注了自己的修为境界和所修功法属性,有人写了整整一面纸的疑问和一个在边缘处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结论——那结论写的是佛光再落到我灵台外层的时候,它不再滑进去了,像被一层膜挡住了。赵公明把那几份长纸条单独抽出来放在桌案上,在末尾备注栏里加了几处批注,然后把批注好的副本挂回了公示栏下面供所有人查阅。
云霄第一次主动来拿那卷经文的拓本是在第七天傍晚。
她站在公示栏前面看完了整篇投影之后没有立刻走。她从头看到尾之后又倒回去从中间挑了几段重读了一遍,一共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她转身走到赵公明在空间里临时办公的那张长桌前面,把那卷经文拓本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很平的、不像提问但确实是问题的语气开口了。
你从哪学的这些?
赵公明正在修改下周的防区物资配给方案,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见云霄站在桌案对面,手搭在经文拓本的边角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答案。
他靠进椅背里想了两息。如果我说是被渡化的人多了,自然知道怎么反着写——你信吗?
云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但没说完。
你听出来我说了一半?
渡化改成了,把改成了。这两个改动不是靠反复读佛经能想出来的。你要先见过和长什么样,才能把它写出来。你见过。
赵公明看着她。他把笔搁下了,双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见过。在我的梦里。有一种东西叫——不依靠任何神佛、任何圣人、任何外部力量承诺的庇护,自己站着走自己的路。我把那个梦里见过的东西借过来写成了这个。
云霄没有追问你的梦到底是什么。她听完了赵公明这句话之后把经文拓本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收进了自己袖口里。她收好之后转过身朝外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用一种比刚才轻了一点的语气说了一句:那东西借得好。留着。
她走了。赵公明坐在长桌后面看着她穿过空间入口的白光消失在外面,然后重新拿起了笔。他写完最后一份物资配给方案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纸页收起来放进了待发送的文件格里。笔搁回笔架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一摞已经从木箱里收集来的反馈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按照投递时间依次码放着,最上面的几张墨迹已经干透了。反馈的内容正在从个人感受逐渐过渡到可量化的效果描述,有人在纸条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我的灵台外层现在能识别出佛光的频率了。它再靠近的时候我不会不自觉地放松,我能看到它。
赵公明把纸条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空间外侧的公示栏旁边。那卷截教版心经的投影还挂在栏面上方最显眼的位置,下方的纸条收集箱里今天又多了几份新的反馈。他站在栏前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朝海面方向望了一眼——西天方向那团佛光的轮廓还在远处安静地浮着,但它的边缘那道微小的收缩弧线比三天前又向内收了一丝。图卷的气运视觉能捕捉到它外层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密度分布,像一个人在不自觉地改变站姿时重心正在从一只脚慢慢移到另一只脚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
他收回目光走回洞府。桌案上下午送来的暗盟巡逻日志里夹着一份从东海散修圈公开渠道截获的消息:最近三天内原本在接触西方教渡化僧的散修数量少了大约三成。原本打算西行求道的十几人中已有七人明确表态先不走了。散修圈里的主流评论对西方教的态度从可以看看转向了再观望一阵
赵公明把那条消息夹回日志页面之间放进了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侧身坐下。他把灵台沉入图卷内部扫了一眼修复度,数字仍然稳定在62%的区间内。气运池底那层金色黏膜正在以每天一层近乎看不见的厚度持续增长着——不是从佛光里吸来的,是从暗盟成员在读完截教版心经之后形成的道心稳固中自然产生的。那些稳固的道心像细小的光粒沉入池底,和原先生长在那里的那层金色黏膜合并在一起,成为了一种更致密、更不易被穿透的底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着。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贴着墙壁从石台表面滑过又穿出去,带着傍晚海水特有的微咸的气息。那气息和桌案上经文拓本纸张边缘残存的墨味混在一起,在洞府内部的空气中缓慢地循环着,像一台无声的搅拌机正在把所有存在于此的东西的底味慢慢搅合到一起,让它们彼此熟悉对方的气味和边界。桌案上那一摞反馈纸条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叠正在被人一张一张地翻开又合上的纸页正在持续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个来回都比上一个来回略微轻一丝,像风本身也在随着翻页次数的增加逐渐放慢自己的速度和力度,最终在夜色完全覆盖窗台的时候完全静止下来。所有的纸页都平贴在桌面上,边缘不再翘起,折痕在夜色的暗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纸张被反复触摸后边角处沉积的微细痕迹在桌面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保持着存在,以近乎不可见的厚度继续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