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是在第四天凌晨感应到那道气运洪流的。
他正靠着门板闭目养神,灵台深处青芽的暖流正在缓慢修复着连续三天的消耗。忽然间整片灵台的底层感知猛地一震——像站在平地上忽然感觉脚下的土壤正在朝同一个方向塌陷。他睁开眼,展开气运视觉朝封神榜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让他呼吸骤停的一幕。
一道巨大的、纯金色的气运洪流从玉虚宫的方向倾泻而下,像一条被打开了全部闸门的河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封神榜的榜面中轴。那洪流的粗度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灌注,元始像是在一瞬之间打开了圣人气运储备库的全部出口,把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力量以不可逆的方式倾注进了封神榜的核心区域。榜面中轴被那股洪流冲刷之后瞬间亮成了刺目的纯金色,像一条被烧融的金属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沿着榜面的中轴线向下流淌,所过之处所有的名字都被镀上了一层厚到几乎看不见底色的金膜。
但赵公明的目光没有落在榜面上。
他盯着洪流的——玉虚宫方向那根依然稳定的金色气运柱下方,有一条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灰金色支流正在被那道洪流进去。那道支流不是从元始的气运储备池中流出的,它是从另一个方向被出来的——西岐大营的方向,燃灯的内帐所在的位置。赵公明的气运视觉在辨认出那道支流的来源时,他的灵台像被一根针刺入了一息。那是燃灯的气运,他正在被抽离他体内残余的全部气运储备,像一只水囊被人抓住底部向上提起把所有剩余的液体一次性倒进了另一个容器里。燃灯本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赵公明能感应到那道支流的末端连接着的是一团处于被动接收状态的气运核心,没有任何主动反抗的灵光波动,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人被人从静脉中抽走了血液却没有醒来。
元始在抽燃灯。他把燃灯残留的全部气运一次性从燃灯体内抽了出来,作为燃料填进了封神榜的核心灌注中。赵公明站在洞府的门板后面睁着眼,气运视觉中那幕画面正在持续地展开着:灰金色的支流越来越细,被金色洪流裹挟着灌入封神榜中轴的速度越来越快,燃灯头顶原先那团已经暗淡了大半的气运光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压扁的锡箔片正在持续地失去自己原有的形状和厚度。
赵公明在那道灰金色支流完全汇入金色洪流之前的瞬间做了决定。
图卷的吞噬口被他以最高速度调动了出来。他明知这个动作会被元始的洪流余波反向冲击,但他仍然把吞噬口对准了那道灰金色支流的末端——在它完全融入金色洪流之前,用图卷的边角刮走了约莫四成左右的气运余量。那四成不是从元始的洪流本体中抢的,是从燃灯被抽出的气运支流末端之后刮取下来的。他动作极快,从启动吞噬口到收手不到半息,但图卷确实在那半息之中刮到了一层灰金色的气运残片。残片进入图卷之后被迅速封存归档,在灵台深处临时隔离区里安静地悬浮着,像一个被人从燃烧的废墟中抢出来的幸存包裹正在持续地散发着属于燃灯道基底层的微温。
金色洪流的灌入在那一刻完成了最后的峰值,然后开始从榜面中轴逐渐向两侧扩散消退。元始灌注的那股力量在榜面中央留下了极深的金色印记,榜面底层亮度的提升幅度是赵公明重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次。但更关键的是那道灰金色的支流已经完全消失了——燃灯体内已经没有任何剩余气运可供抽取了。
赵公明站在门板后面,气运视觉保持锁定状态把西岐大营方向的画面持续放大。燃灯的内帐中,一道枯瘦的身影正从蒲团上缓缓地歪倒下去。他没有倒地——他用手撑住了旁边的矮桌沿,整个人侧靠在桌腿旁边,膝盖蜷着,弓着背,像一个正在持续蜷缩的物体正在逐渐收拢成更小更紧的形状。燃灯头顶那团气运光团此刻已经收缩到了几乎无法探测的程度,像一盏被拧灭的灯正在完全熄灭之后残存的最后一缕余热正在缓慢地散进周围的空气里,不留任何可被捕捉的痕迹。
赵公明从洞府中走出来。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琼霄的薄褥已经收走了,晨光正在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铺进来,把地面上的积灰和石砖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走廊中央侧对着西面,气运视觉中那幕画面已经结束了:灰金色支流完全消失,金色洪流退回玉虚宫方向,封神榜的底层亮度在提升了一截之后稳定在了新的刻度上。他的灵台深处那道被截取的灰金色气运残片正在隔离区里安静地悬浮着,带着一股属于燃灯道基底层的微温正在持续地穿过灵台壁面渗到气运池的浅层表面。
赵公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缝平铺到了走廊中段把他脚边的地砖整个照亮了。他的目光落在西面那个方向,隔着数百里的距离和清晨正在升起的雾霭。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完了的事。
……他不该那么信元始的。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琼霄从侧室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新茶碗。她走到走廊中段赵公明旁边的时候停住了,把茶碗放在他手边的矮柜边缘,然后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朝西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看不到气运视觉中的画面,但她能感觉到赵公明此刻灵台的状态和之前几天不同——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复杂的质地,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表面正在持续地渗出自己被打磨过程中累积的余温。
赵公明把矮柜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之后侧过头看着琼霄,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同情。是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的命全交到别人手里。
琼霄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她把矮柜上那碗已经被喝掉了大半的茶端起来拿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回了侧室方向。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晨光正在从窗缝持续地铺进来,沿着地面的石砖纹路逐块逐块地向前推进着,像一支正在向前铺展的无声队伍正在一寸一寸地占领着自己能照到的所有平面。赵公明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洞府。灵台深处那道被截取来的灰金色气运残片正在隔离区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地散发着余温,那温度不高但稳定,像一枚被焐热的卵石正在持续地向周围传递着自己在被焐热过程中吸收的全部热量。那些热量已经无法再回到原来的主人身上了,但它们也没有被赵公明主动调用。它们只是持续地存在于隔离区的壁面之间,作为一种被保存下来的事实继续存在着,像一份被确认了归档日期的旧档案正在书架的深处以恒温的方式继续保存着自己所有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