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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仲是在第七天傍晚到的。他没有走正门,没有经过空间入口,没有通过任何外围接洽处或防区通道。他直接从商朝前线的方向沿着东海的海岸线一路走过来的,暗红色的战甲上覆盖着一层长途行军后形成的征尘,甲片边缘的缝隙里嵌着从不同地形路段上带过来的土壤颗粒。第三只眼在他额间亮着低功耗的暗红色光,像一盏被拧小了灯焰的旧油灯正在以最省燃料的方式持续照明。他没有提前传讯,没有在路上停留,他走完了商朝前线到东海洞府之间的全部路程,在暮色中跨过了院墙外侧那道赵公明没有设防的浅滩线,走到了洞府门口的石阶上。

赵公明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灵草,手里攥着一把干透的草茎正在往筐里码。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闻仲。他看到闻仲站定在石阶下沿,暗红色的甲面上没有一道划痕是新鲜的——所有痕迹都是旧伤和旧磨损,像一面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后仍然保持着完整基本结构的旧盾牌。征尘在他肩甲外侧堆积了一层灰褐色的薄层,第三只眼的暗红光正在以稳定的频率持续地亮着,像一枚已经被持续点亮了很久的指示灯正在以自己最省电的方式维持着存在。

赵公明放下手里的草茎站直了,拍掉掌心里沾的碎叶残渣。回来了。

回来了。

闻仲从石阶下沿走上台阶,甲片随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在距离赵公明约三步远的院子中央停住了,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第三只眼在他停步之后自动从低功耗模式切换到了待机模式的低亮度状态,光从暗红降到了几乎不可见的微亮。闻仲开口了,嗓音比他几个月前在前线时沙哑了一些,像一道被长期使用的旧路表面正在持续地被车辙加深着自己的沟槽宽度:师叔。商朝前线那边我已经收完了。该移交的阵位移交了,该撤的物资撤了,不该留在那的人我已经让他们往东走了。

赵公明站在灵草架旁边看着他,等着他把后半截话说完。

闻仲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垂着的姿态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校准的旧钟摆正在以自己固定的周期持续地完成着每一次摆动和复位。他在那一个停顿的间隙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措辞,然后开口说出了他走完这一段路之后最终要说的内容:师叔,我不想做主帅了。我想做你阵前的一个兵。

赵公明看着他。暮色从海面方向持续地漫过来,把院墙和灵草架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越来越长的暗色条带,覆盖了石阶和浅滩之间的全部距离。闻仲,你是商朝太师,你不需要做我的兵。

闻仲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赵公明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院子侧面一处被暮光覆盖的旧墙面上。他看着那面墙,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了很久的事实:商朝快没了。前线还能撑一阵,但气运在持续散。我在前线待了三个月,看到了该看到的一切——商朝的气运根已经松了,再怎么修整都抵不住阐教在朝歌周围一层一层布下的那张网。该打的仗我打完了,该守的城我也守完了。我做完了一个商朝太师该做的事,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已经不需要我了。

赵公明站在灵草架旁边没有移动。他的目光落在闻仲的肩甲外侧那层征尘上——灰褐色的薄层覆盖了甲片表面的旧光泽。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做完了商朝太师的事之后,还剩下什么?

截教。闻仲的目光从墙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赵公明身上。我从拜入截教的第一天起就是截教弟子,比你早一百二十年入门。商朝是我奉师命去守的,不是我自己选的。现在商朝守不住了,我回来站在截教这边。你建了一个护法军,你要打的仗是替截教打的。我从前线回来,前线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你这边的阵位上还有空出来的位置吗?

赵公明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闻仲的眼睛和第三只眼之间那道浅浅的旧疤痕,看到了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明确的重量和方向。然后他侧过身,朝院门的方向侧了一下头,用平稳的语调把话接住了:有。西线第二防区缺一个阵眼位置的预备位。你先去西线报到,让李兴霸给你排一轮阵位熟悉一下新的防区结构。传讯加密频道你有一个旧权限,明天之前转到护法军内部频道。闻仲站在原地,在听到西线第二防区李兴霸这两个关键词之后,他的重心从原来的站姿调整了一次,双肩的位置比刚才偏后了半寸,像一面正在被移动的旧镜面在调整之后完成了与固定底座之间的全部接触对位。然后他侧身,朝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在石阶边缘停住了,侧过头开口说了一句:商朝那边还有一件事:我在前线接触过一批年轻的人族修士,修为不高但根骨够用,他们不想替任何一家大教站队,但也不想继续待在战场上被卷入封神的气运漩涡里。我在归程的路上已经开始在他们之间传递关于你的位置了。如果他们来投,你收不收?

收。但先说好——进了护法军就按护法军的编制走。不设特殊待遇,没有商朝老部下的额外通道。跟其他人一样从预备组开始走。

闻仲站在石阶边缘的暮光中,暗红色战甲的轮廓在暗光里沉成了一整片均匀的色块。他在听完赵公明那句话之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明确,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校准的旧指针在完成一次完整的偏转之后停在了最终的位置上。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先去西线,李兴霸的阵位明天开始轮值。他踏上定海珠升空之后,甲片上旧的征尘在定海珠持续上升的过程中以缓慢的方式从甲面表层脱离着,像一层持续数日的积尘正在以逐粒的方式从它附着的旧表面被快速升空产生的气流剥离下来。暗红色的战甲底部露出了初始的金属底色,在暮光中亮了一瞬然后随着距离的拉远收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暗红色光点,最终融入了西面天际线正在收拢的暮色边缘的暗色底调里。

赵公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光点消失了才转身走回灵草架旁边,把剩下那半筐干草茎码完收进仓库里。他走进洞府关上石门的时候,灵台深处的气运视觉正在以持续的方式扫过整个截教护法军的气运网络。他看到一团新的气运正在从西南方向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接入网络的边缘,气运的颜色和底色融合在现有的网络结构里,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浸入旧墨的印章正在以自己完整的轮廓向纸面上转移着最初的印迹层。闻仲的归队。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关闭了气运视觉。桌案上的灯焰在窗缝的余风中摇晃了一下,恢复了直立。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把明天需要批复的竹简从文件格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开,伸手拿起了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开始书写。他写的内容简明扼要,是关于西线第二防区预备位的人员结构微调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