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封皮翻卷的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霍星野同志住几号院？排号需要单位开介绍信吗？”
“物理所的条子管用吗？”
老丁一巴掌拍在陈研究员后脑勺上，打断了他的发问。
“排你个头！人家嫌你碍事听不出来？”
“赶紧把机器装车！”
陈研究员捂着脑袋，还不死心，冲着沈初音的背影喊。
“沈总工！我明天去大院找他！”
“我带饭票去！”
老丁气得直翻白眼，连拖带拽把人塞进吉普车。
数控攻关车间里。
霍星野拎着半瓶汽水晃悠进来，正好撞见张师傅和刘铁柱抬着丝杠。
风扇呼呼转动，吹不散车间里大伙儿的紧张劲儿。
霍星野喝了口汽水。
“哟，张师傅，抬媳妇过门呢？这么小心。”
刘铁柱扯着嗓子。
“边儿去！这可是c3级的丝杠，比媳妇金贵多了！”
“慢点，手别抖，轻点放！”
张师傅脑门上渗出一层汗珠。
“老子娶媳妇都没这么紧张，这玩意现在是咱们全厂的祖宗！”
丝杠稳稳落进安装槽。
张师傅大喊。
“拿表来卡一下水平！”
刘铁柱赶紧拿过千分表，架在导轨上，顺着丝杠走了一遍。
他咽了口唾沫。
“两头误差零点零一。”
“绝了！”
张师傅抄起扳手，开始紧固两头的法兰螺母。
金属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沈初音站在控制柜前，手里拿着万用表的两个表笔，挨个测着电路板上的接点。
“电源输出三十六伏，正常。”
“光电读取器信号灯亮，正常。”
她把万用表往桌上一扔，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小号螺丝刀。
赵铁军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进来了。
他背着手，在机床周围绕了三圈，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
赵铁军搓着手。
“沈总工，能行吗？这就直接通电？”
沈初音把螺丝刀插回包里。
“行不行，跑一圈不就知道了。”
“都退后。”
她偏头看向苏玉瑶。
“纸带。”
苏玉瑶双手捧着那卷昨晚刚打好孔的牛皮纸带。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控制柜前，把纸带的开头卡进光电读取器的槽里。
“师傅，装好了。”
张师傅、刘铁柱和霍星野全退到两米开外。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的呼呼声。
沈初音手指搭在控制面板的绿色启动按钮上。
“空载首测。”
“走。”
按钮按下，发出吧嗒一声。
控制柜里传出继电器吸合的脆响，步进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光电读取器开始工作，发出嗒嗒嗒的节奏声。
牛皮纸带一点点往里卷，工作台开始平稳移动。
苏玉瑶大声念。
“第一个坐标，x轴进二十毫米，Y轴走五毫米。”
工作台稳稳停住。
刘铁柱一步窜上前，手里的千分表往滑块上一卡。
“绝了！一根头发丝都不差！”
苏玉瑶继续念。
“第二个坐标，走圆弧插补。”
纸带继续走，步进电机发出均匀的运转声。
刀架在半空中游走，画出一条毫无顿挫的完美弧线，连一丁点机械卡顿的杂音都没有。
张师傅眼眶发红，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成了！连靠模都不用，这破机器真长脑子了！”
苏玉瑶继续念。
“第三个坐标，Z轴下刀十毫米。”
刀架稳稳降下，停在预定位置。
全场安静。
赵铁军激动得直搓手。
“好！太好了！”
“我看这回省城研究所拿什么跟咱们横！”
“李建国那孙子要是再敢来，老子拿这机床喷他一脸铁屑！”
沈初音没声张，双眼紧盯着运转的电机。
苏玉瑶念出下一行代码。
“第四个坐标，x轴急速折返。”
纸带卷动，发出嗒的一声。
步进电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整个工作台开始疯狂抖动。
哐当！哐当！哐当！
刀架在半空中剧烈摇晃，走一下，停一下。
铁皮护罩被震得哗啦作响，连带着地上的铁屑都跟着蹦了起来。
刘铁柱被震得连退三步，指着机床，嗓子都劈了。
“怎么回事！”
“撞车了！”
张师傅急得大喊。
“快停下！丝杠要断了！”
“这可是c3级的丝杠啊！”
霍星野随手砸了手里的汽水瓶，一把抄起墙角的管钳，横在沈初音身前。
“卧槽！这铁王八发什么羊癫疯！”
赵铁军到底上过战场，果断指着墙上的电闸。
“断电！快拔电闸！”
沈初音反应极快，一巴掌重重拍在红色的急停蘑菇头上。
啪！
机器戛然而止，发出一声闷响。
车间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盯着停在半道的刀架，刚才的兴奋劲儿被这一盆冷水浇得连个火星都不剩。
沈初音二话没说，直接往地上一躺，顺着机床底座的缝隙钻了进去。
底盘下传出她发闷的声音。
“手电。”
苏玉瑶赶紧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趴在地上，打亮光柱往里照。
光柱穿透底盘复杂的机械结构。
沈初音在底下喊。
“张师傅，看导轨有没有卡死。”
“拿扳手敲敲滑块。”
张师傅赶紧扑过去，拿着大扳手在两边的导轨滑块上当当敲了两下。
“导轨顺溜得很！没卡死！”
沈初音继续问。
“刘铁柱，摸丝杠两头的法兰盘，烫手吗？”
刘铁柱大着胆子伸手，在刚才剧烈抖动的法兰盘上摸了一把。
“冰凉的！没发生硬摩擦！”
机床底下安静了几秒。
沈初音手肘撑着地，从底座下面爬了出来。
她盘腿坐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蹭了一道指头宽的黑油泥，工装袖子上全是灰。
苏玉瑶赶紧递过去一块干净抹布。
“师傅，擦擦脸。”
沈初音没接抹布。
赵铁军蹲下身，满脸焦急。
“沈总工，这到底怎么回事？机械没卡死，它抖什么？”
沈初音拍了拍手。
“不是机械问题。”
张师傅追问。
“那是啥问题？这电机是坏的？”
沈初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电气问题。”
刘铁柱听懵了。
“电线接反了？”
沈初音把纸带扔回桌上。
她扫了一眼这群满脸求知欲的老工匠，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狂傲。
“步进电机在进行高速换向。”
“控制电路给出的脉冲频率，刚好撞上了整个机械系统的固有频率。”
刘铁柱挠了挠头。
“啥频率？”
沈初音盯着那台崭新的步进电机，无奈地笑笑。
“共振。这脑子没长好，它在自己跟自己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