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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把听筒挂回去,手指头还勾在摇把上,半天才松开。

“老领导肯见。就见这一回,他讲行就行,他讲滚就滚。”

赵铁军一拍大腿。

“滚也得先进了门再滚!”

陆征骁抓起军大衣,往沈初音身上又裹了一层,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

“军区明早有架运输机往京城送文件,我去要座。”

“要三个。”

顾老把老花镜揣进兜里。

“我这张老脸,得跟着去。”

运输机舱里全是铁皮和帆布包,螺旋桨一路嗡嗡响。沈初音靠着陆征骁肩膀睡了两个钟头,醒过来头一件事,伸手摸大衣内兜。

铁盒还在。

陆征骁把她的手按回兜里。

“摸八回了。”

“九回。”

“你睡着那会儿还摸了一回,我数着呢。”

顾老坐在对面帆布包上,捂着嘴乐,乐完又叹气,扭头去看舷窗外头的云。

下了飞机,吉普一路开进京城西边一条胡同。两扇木门刷的绿漆掉了一半,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卫员,验完顾老的证件,盯着沈初音那只手看了好几眼。

“首长交代了,只给一个钟头。首长心脏不好,谁惹他动气,我把人架出去。”

陆征骁看了他一眼。

小战士梗着脖子,脚底下一寸也没挪。

陆征骁冲他点了下头,算认了这个规矩。

客厅不大。靠墙一排木架子,摆着舰船模型、高炮模型,还有一架拿铁皮敲出来的歼击机,机翼上补过焊。桌上书和资料摞到半人高,页边夹满了纸条。

萧振南坐在藤椅上,白头发梳的一根不乱,中山装扣到领口最上头那颗。

他抬眼扫了一圈,顾老先把腰挺直了。

“老顾,你头发也白了。”

“老领导,您还记着我。”

“船台上把铆钉打歪,叫我骂哭了的那个技术员,我记一辈子。”

顾老老脸一红,退到门边去了。

萧振南冲沈初音抬了抬下巴。

“坐。”

沈初音坐下,陆征骁站到她身后。

茶也没让,萧振南直接开口。

“你们四厂搞的土法光刻,我听说了。你跑这一趟,是想让我替你们说话?”

沈初音摇头。

“用不着您替我说话。我来,是请您看看,啥叫中国人的志气。”

她从大衣内兜掏出铁盒,搁上茶几,掀开盖子。又从陆征骁手里接过牛皮纸袋,抽出一沓测试单,一张一张铺开。

萧振南戴上眼镜,捏起铁盒凑到台灯底下,看了足有一分钟。

“讲。”

沈初音从硅片的来路讲起,讲到风淋间,讲到封窗户的黑布,讲到半夜停电拿吉普电瓶续炉子。

讲到对准那道工序,萧振南抬手打断。

“灯管照的匀不匀,你们拿啥量?”

“物理所借的表,九个点挨个量,差过一成就换灯管。”

“片子废了几片?”

“十二片废了九片。剩三片,挑出十七颗管芯。”

“废了九片,你还敢往上报?”

“废片的原因一条一条记着。温度高了几度,手抖了几回,哪个钟头停的电,谁守的班,谁签的字,全在单子上。下回照着单子改,就少废几片。”

萧振南把老化那张单子翻过来,看背面的签字,又翻回去,一个字也没接。

他又抽出振动那张。

“一宿的振动,你们拿啥振的?”

“厂里报废的筛砂机改的台子,频率表是电子管厂借的。”

“筛砂机?”

“筛砂机。”

萧振南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骂还是笑,把单子码齐了,搁回茶几上。

顾老在门边掏出手绢擦脑门。

萧振南忽然摘下眼镜,手指头点了点她搁在膝盖上的右手。

绷带缠到手腕,露出来的指尖肿的发亮。左手手心也贴着两块纱布,边上渗出黄水。

“这是怎么弄的?”

“手摇五轴机床,十四个钟头,抢救深蓝项目的减震基座。”

陆征骁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头一下收紧了。

顾老别过脸去,拿手绢捂住眼睛。

萧振南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阵,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

窗外一棵老枣树,枝杈上挂着冰溜子。

“你们四厂的事,我都知道。地道里的盐酸,配电室的炸药,悬崖底下那只铁皮箱子,老顾的电报我一封一封看过。”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

“可你得明白,上头有人反对你们,跟技术路线挨不上边。你们动了人家的饭碗。”

“技术之争的背后,永远是利益和立场的较量。”沈初音接过话头。

萧振南肩膀动了一下,“年纪轻轻,你倒看的透。”

“看透是让人逼出来的。有人把洋设备当成宝,是因为他们从中拿了好处;有人反对土法,是因为土法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话出了我这扇门,够你挨一顿处分。”

“出了您这扇门,我就烂在肚子里。”

“首长,大夫讲了,您跟人讲话别超过半个钟头。”门口的小警卫员探进半个脑袋,手扒着门框。

“出去。”

小警卫员脖子一缩,退出去,门留了道缝。

萧振南转过身,盯着沈初音的眼睛,“如果我替你们说话,我会得罪很多人,你凭什么让我冒这个险?”

屋里静的能听见台灯里的电流丝丝响。

沈初音站起来。

陆征骁伸手要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直,两只手把铁盒从茶几上捧起来,托到萧振南跟前。

右手的绷带蹭着铁皮,又洇出一小块红。

“您冒这个险,为的是共和国的工业脊梁,跟我沈初音扯不上关系。”

萧振南低头看着铁盒,手背在身后,一动也没动。

“您是老军工,您该比我明白。技术难题再硬,咱一刀一刀总能啃下来。真正的对手,是自家院里的软骨头。”

“洋人卡咱脖子,咱拿手搓。自家人从背后递刀子,咱这双手再硬,也挡不住。”

萧振南盯着她,盯了很久。

顾老站在门边,手绢揉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

陆征骁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萧振南伸手把铁盒接过去,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抬头看她。

“如果我同意帮你们,你能保证这个项目不出纰漏吗?”

“我用我的命保证。”沈初音答的一点没犹豫。

陆征骁扭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萧振南点点头。

他把铁盒搁在藤椅扶手上,走到桌边,拿起那部黑色电话,手指头插进拨盘,一圈一圈转。

线路通了。

“老张,三天后的会,我要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