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蹲在甲板上。手伸进船舱底部的积水里。手指在船板缝里摸。指节碰到一样硬的。铜的。凉的。她往外拉。一根线。红线。线头缠着一个极小的铜铃。铃没响。铃舌不在。
铜铃是她在风暴里看见的。船尾第三盏灯亮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灯。是灯下面的铜铃。挂在桅杆上。她没来得及取。风暴把铃吹进了船舱底部的积水里。
她翻过铜铃。内壁有一行字。极浅。不是她爹的笔法。她认得。沈怀瑾在泉州替那个人磨过墨。建文帝的笔法。她读出来。“我到了。别等我。”
她把铜铃放在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铜铃翻到最底部。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缝。她用针尖挑开。里面是一张羊皮。极薄。她把羊皮展开。上面画着一条路。从望夫岛到鸡足山。路线上有七个小点。七个地方。她数了数。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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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走到船尾。他在她身后站着。没有蹲下。他看的是羊皮。看的是路线。看的是七个点。
“七个点。”他说。“七个人?”
她把羊皮举到光下。七个点。七个地方。从望夫岛到鸡足山。路线上每一个点都在海上。“不是人。是船。”她说。“七艘船。我爹从望夫岛到鸡足山,换了七艘船。”
“为什么要换船?”
“因为有人在追他。追他的人,每一艘船都认识。他换一艘,追他的人就丢一段。”
她把羊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阿拉伯文。她读出来。“信使:阿依莎。永乐二十年。基尔瓦。”
林远看着她。“阿依莎?”
“建文帝在基尔瓦把铜铃交给了阿依莎。阿依莎从基尔瓦到望夫岛。把铜铃留在了这条船上。她等我来。”
“她怎么知道你会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船会经过望夫岛。她赌。她赌我会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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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月把羊皮折好。放进怀里。铜铃挂在腰上。没有铃舌的铜铃。风一吹,铃身晃了一下。没响。
“它不响。”她说。
“因为铃舌被拔了。”林远说。
“不是。”她把铜铃举起来。对着光。铃口朝下。“你看。铃舌的位置。是空的。但空的地方,有红线缠了三圈。”
她翻过铜铃。红线缠在铃舌的位置。三圈。打了一个结。结没有封口。活结。
“阿依莎缠的。”她说。“她把铃舌拔了。缠了红线。她告诉我,铃不响,人还在。红线在,路就在。”
林远看着红线。“你怎么知道是阿依莎缠的?”
“因为红线缠的位置,在铃舌的位置。铃舌的位置,是空的。空的地方,有红线缠了三圈。阿依莎缠的。她缠红线的时候,用的左手。右手缠不出这种弧度。”
林远看着红线。他看不到偏了半毫。但他知道她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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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看着他。
“林远。我爹的铜铃,建文帝的铜铃。两个人。一个在望夫岛。一个在鸡足山。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一个等,一个不来。一个不来,一个等。等了二十年。等成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断指。一样是铜铃。”
“你要去哪?”
“去鸡足山。把铜铃给建文帝。告诉他,我爹到过望夫岛。他等了。他没有走。是建文帝没有来。”
“如果建文帝说‘我不想见你爹’呢?”
她把铜铃举起来。红线缠着铃舌的位置。“那他就不用再等了。铜铃没铃舌。我不给他铃舌。他收到的,是一个哑铃。他知道我爹等过。就够了。”
她走出船尾。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林远。”
“我在。”
“你刚才在甲板上跪过了。你膝盖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她走进船舱。门关上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膝。裤管下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关上门之前,把铜铃放在桌上。旁边是骨头。骨头是白的。铜铃是黄的。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她的手指在铜铃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红线从铃舌位置解下来。绕在自己无名指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红线在她手指上。铃舌不在。但红线在。她在用红线,替她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