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柜台一直排到街对面,拐了个弯,又排出去十几米。
张婶挤在最前面。
她胳膊肘把旁边的人扒拉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
啪的一声响。
“亚男,给我办一个!”
李亚男接过钱。
她把钞票捋平了,对着光看了看,塞进抽屉里。
拿出本子,翻开,开始登记。
孙世城在旁边发卡。
卡是硬纸板做的,淡黄色,上头印着“深记”两个字。
他拿起笔,一张一张往上写号。
“张婶,您是0001号。”孙世城把卡递过去。
张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凑到眼前看看,又举远了看看。
然后揣进兜里,还用手按了按。
队伍慢慢往前挪。
有人充一百,有人充两百,有人干脆充五百。
一个胖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五张,往柜台上一拍:“给我来五百的!”
李亚男手没停过。
收钱,记账,找零,递卡。
额头上渗出细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顾不上擦,手底下动作不停。
等最后一个办完,天已经擦黑了。
李深走到柜台前,把之前那个抽奖箱拿出来。
箱子是纸糊的,白天被那几个人折腾得有点变形了。
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条,当众放进箱子。
纸条是裁好的,大小一样,上头写着数字,从0001到当天办的最后那个号。
“大家看好,公平公正。”李深把箱子摇了摇。
摇了三下,手伸进去,抓出一张。
展开,看了一眼。
念:“0377。”
人群安静了一下。
没人说话。
都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妈站在队伍后头,手里攥着刚领的卡。
她愣了愣,低头看手里的卡。
卡上写着:0377。
她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是我!是我!一百块!我中了一百块!”
她举着卡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
旁边的人让开一条道,她冲到柜台前,把卡拍在柜台上。
旁边的人围过来看她的卡,又看看李深手里那张纸条,叽叽喳喳喊起来:“真的!真是0377!”
李深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
一百块的,挺括括的,四个角都没折。
他递过去。
大妈接过来。
她举高了,对着路灯看。
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笑,笑出声来。
笑声嘎嘎的,像下蛋的母鸡。
人群炸了。
“真给啊!”
“一百块!就这么给了!”
“我明天也来办!让我儿子也来办!”
李亚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大妈攥着钞票往外走。
大妈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往这边看,生怕人追上去要回来似的。
李亚男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孙世城站在门口,叉着腰,看着门口还没散尽的人群。
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边走边议论,声音传过来:
“明天早点来,别排这么长队。”
“我那卡得收好了,周周都可以抽。”
孙世城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晚上收摊。
街上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
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灯一盏一盏灭了。
李亚男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加。
她手指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挪,嘴唇动着,小声念。
加完了,又加了一遍。
抬起头。
“四千四百七十五。”
孙世城凑过去看。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瞅了瞅账本上的数字。
咂了咂嘴。
“比昨天翻了一倍。”
李亚男没说话。
她看着账本,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笑不明显,但能看出来。
对面三家也关了门。
郑老歪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账本。
他盯着上头的数字,脸沉着,黑得跟锅底似的。
候老转走过来,手里也拿着账本。
谢大嘴也过来了,边走边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
把账本加了一遍。
候老转抬起头:“两千零四十。”
郑老歪没说话。
他把账本往膝盖上一放,眼睛盯着地面。
谢大嘴往“深记”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灯还亮着,能看见人影晃动。
她压低声音:“他们今天多少?”
候老转说:“听说是四千多。”
郑老歪站起来。
他站得快,把账本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响,账本落在地上,页子散开了。
候老转没看他。
他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说:“那个抽奖……咱们能不能也弄一个?”
谢大嘴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对,他们能弄,咱们也能弄。”
候老转站在那儿,盯着“深记”的门看了半天。
门关着,灯亮着。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的人影走来走去。
他心想,我也得印点。
第六天。
李深早上起来,去后厨转了一圈。
案板上摆着两堆东西,一堆是鸭脖,一堆是豆腐皮。
鸭脖是昨天下午去屠宰场收的,还带着血丝,新鲜,肉质紧实。
豆腐皮是隔壁镇送来的,薄厚均匀,韧性好,拿在手里抖一抖,不会破。
李亚男站在灶台边,按李深说的法子炒料。
锅里油热了,下四川花椒,下贵州辣椒,刺啦一声,油烟冲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但那香味也冲起来了,麻的,辣的,往鼻子里钻。
她翻炒几下,把鸭脖倒进去,加水,盖上锅盖。
另一边,孙世城在弄豆腐皮卷。
他把泡发的木耳切丝,笋丝焯水,混在一起调好味,铺在豆腐皮上,卷起来,用棉线扎紧,一圈一圈的,像扎小包袱似的。
扎好了放进另一口锅里卤。
香味慢慢飘出来。
花椒的麻,辣椒的辣,混着卤汤的酱香,在后院转了几圈,飘到前街去了。
李深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摆在店门口。
桌子是旧桌子,腿有点晃,他拿纸垫了垫。
桌子上放两个白瓷盘,一个码着刚出锅的鸭脖,一个码着切好的豆腐皮卷。
旁边放一盒牙签。
李亚男换了一身干净围裙,站到桌子后面。
围裙雪白,一点油渍都没有。
孙世城把招牌挂出去,上面用红纸写了几个字:新品上市,免费试吃。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买菜的大妈,遛弯的老头,上班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
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停下脚步。
她头发花白,穿着灰布衫,手里拎着半棵白菜。
凑到桌前,盯着那盘鸭脖看了几眼,问:
“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