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越吵越凶。
脸对着脸,鼻子快碰上了。
手指着对方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郑老歪脸涨得通红,谢大嘴脸也涨得通红。
街上的人停下来看,一会儿就围了一圈。
卖菜的不卖菜了,挑担子的放下担子,伸着脖子看热闹。
候老转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眯着眼,看着那边,没过去劝。
转身进屋了。
他老婆正在屋里算账。
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笔。
见他进来,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响。
“又赔了!这两天卖了不到五十块,房租都挣不回来!”
候老转坐下。
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他老婆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
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了。
“你不是说能行吗?你不是说三家斗他一家准赢吗?赢哪儿了?赢了个屁!”
候老转低着头。
他看着地面,不说话。
“要不……再降降价?”
他老婆声音拔高了:“降降降!再降就亏本了!”
她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
“五块钱一斤都卖不出去,你还降?降到四块?三块?不干了!趁早关门!”
候老转低着头,不说话。
门外,郑老歪和谢大嘴还在吵。
声音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这天早上,《惠川日报》送到各个报摊。
头版下面一个醒目位置,印着大号标题:《街头卤味店卫生乱象调查:工业盐、病死猪、止泻药》。
副标题:三家店铺被曝光,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文章占了半个版面。
配了三张照片。
一张是郑老歪站在“老刘肉铺”门口弯腰搬肉,肉发黑,边角泛青,上头趴着苍蝇。
一张是“工业用盐”塑料桶的特写,桶身的字模糊,但能认出来。
一张是谢大嘴的背影,她正往锅里倒药片,药瓶搁在案板上。
文章最后点了三家店的名字:沈记卤味、申记卤味、深记正宗。
报纸送到的同时,县工商局和卫生局的联合检查组也到了。
三辆车停在街口,白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字。
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制服,深蓝色的,帽檐压得低。
手里拿着文件夹,夹着表格。
他们先进了“沈记”。
郑老歪站在门口,脸发白。
那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吓得没血色,嘴唇都白了。
腿发软,腿肚子转筋,裤管直抖。
被问了几句,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问东答西。
检查组的人打开冷柜。
冷柜门一开,一股臭味冲出来,酸臭夹着腐臭,熏得人往后退了一步。
冷柜温度显示不达标,指针指在零上。
里面的肉有些已经发黑,黑得发绿。
有些表面黏糊糊的,摸上去滑手。
带队的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钢笔唰唰响。
旁边的人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又去后厨转了一圈,灶台油腻,地面脏水横流。
出来的时候,带队的人把文件夹合上,看了郑老歪一眼:“冷柜温度不达标,冻肉部分变质。
勒令停业,等待调查。”
郑老歪靠在墙上。
他靠着墙,嘴张着,没说出话。
烟叼在嘴角,忘了吸,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胸前。
检查组进了“申记”。
候老转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攥着,指节发白。
他脸上挂着笑,笑得假,嘴角扯着,眼睛没笑。
检查人员在后厨翻出一个袋子,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个小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肉味香精”几个字。
再翻,又翻出几个空的包装袋,没有生产日期,没有生产厂家,白袋子,印着黑字。
“使用无生产许可的食品添加剂。
勒令停业,等待调查。”
候老转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他手松开,垂在两边,指头抖着。
最后进的是谢大嘴的店。
门开着,谢大嘴站在门口,脸色发青。
她嘴抿着,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检查组的人刚进后厨,就看见案板底下蟑螂乱爬,黑的,小的,嗖嗖地钻。
墙角堆着卤货,上头长着绿毛,白的绿的,一坨一坨的。
空气里一股酸臭味,馊了,坏了,呛鼻子。
“卫生条件极差,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
勒令停业,等待调查。”
谢大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坐得重,闷响一声。
两眼发直,盯着前面,眼珠子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三家门上都贴了封条。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封条交叉贴着,把门封死。
街上的人围了一圈。
里三层外三层,你挤我我挤你,伸着脖子看,指指点点。
“早该查了!那肉吃着就不对!”
“还是深记靠谱,人家证照都挂墙上。”
“以后就认深记了。”
李亚男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报纸。
她攥得紧,报纸边角皱了。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在抖。
报纸跟着抖,哗哗响。
孙世城凑过来,也看。
他下巴搁在李亚男肩膀上,眯着眼看。
看完,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李亚男声音发颤:“世城……咱们赢了?”
孙世城点点头:“赢了。”
李亚男又低头看报纸。
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报纸上,把字洇花了。
夜深。
小镇边缘一处破旧民房里,灯光昏暗。
灯泡吊在房梁上,晃晃悠悠的,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屋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杂物。
纸箱子,破棉袄,积了灰的酒瓶子。
郑老歪跪在地上。
他跪着,身子发抖,头低着,眼睛盯着地面。
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阴郁,眼睛里布满血丝。
那眼睛红得吓人,像几天没睡。
他穿着灰布夹克,袖子卷着,手插在兜里。
是周大海。
郑老歪声音发颤:“老板……我对不起你……那小子太邪门了……”
周大海一脚踹过去。
踹在他肩膀上,踹得他身子一歪。
郑老歪倒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好。
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废物!”周大海喘着粗气。
胸口起伏,喘得像拉风箱。
“三家店斗不过他一家?三个大人斗不过一个高中生?”